剪刀从托盘边缘掉下来,撞在地上。

  声音清脆,槐昼的手已经按上空枪套。

  医护愣住,弯腰去捡。他盯着那把剪刀,耳边却还在回放备用仓里的第二声枪响。子弹擦过肩侧,水泥灰扑在脸上,接着是肋骨被横梁压住的闷痛。

  “枪已经交了。”陆诗琪站在门口提醒他,槐昼这才松开手。

  临时医疗室里有一股碘酒味,墙边的排风口转得很慢。医护拿着片子走过来,让他把外套掀起来,手指沿着右侧肋骨一点点按过去。

  “挫伤,没断。深呼吸会疼,转身和负重先停几天。”

  医护让他抬臂,又让他慢慢向左转。左边还好,右边转到一半就卡住了,肋下的疼沿着背脊往上窜。

  “记住这个角度。”医护把片子夹回板上,“超过它,伤口会拖得更久。”

  “几天?”

  “看你听不听话。”

  槐昼嘴角刚动,笑意便收住了。右肋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把。

  陆诗琪把那把任务枪放进透明袋,弹匣、枪机、枪套分开装。她做得很慢,每放一样,都会让记录员念一遍编号。槐昼腰间只剩一个空枪套,皮扣随着他呼吸轻轻碰着椅边。

  “午夜前归还,授权就结束。”她说,“今天的枪声,写进你的安全报告。”

  “我知道。”

  “不止仓库里的枪声。”

  槐昼看着她的手。

  陆诗琪没有抬头:“刚才剪刀落地,你摸枪了。有人从你背后靠近,你也会僵一下。报告里要写清楚,什么时候发生,影响到什么。”

  他本来想说这只是旧线留下的回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句话解释不了剪刀,也解释不了陆诗琪刚才从门外走进来时,他为什么先去看玻璃上的影子。

  “听见枪响,手会先动。”槐昼说,“背后有人靠近,我反应慢半拍。”

  陆诗琪把封口压紧:“我会把你从下一次外勤名单里拿掉,直到复核结束。”

  “机器和孙茜还在等问话。”

  “问话不等于出门。你坐着也能做。”她把收好的枪袋交给记录员,自己在门边坐下,正好占住槐昼看不见的那块位置。

  槐昼只看她一眼,没有道谢。

  隔壁的临时问询室没有关门,孙茜靠在椅背上,手腕缠着新的纱布。许宁把一张张现场照片摊在桌上,机器外壳、接口、椅扣和备份箱各占一列。

  “从你确定做过的步骤说。”许宁说,“不问你觉得这件事对不对。”

  孙茜抬眼看她,嘴唇因为烟熏裂出几道口子。

  “先绑手,留一指宽。太紧,手会麻,设备接不上。”许宁在照片旁边写下一个编号,又问:“备份呢?”

  “操作前放进袋子,再放进箱子。袋口要折两次,箱子里不能有松动的东西。”

  槐昼看向那只沾蓝漆的箱子。箱角有一道新刮痕,和孙茜手腕上的束带磨痕对得上。

  孙茜继续说:“接线,开机,先读一遍基线。机器会问是不是同一个人,我只按确认。确认以后,操作者要守在旁边,灯变黄就停,灯变红就断电。”

  “你见过红灯?”许宁问。

  “见过一次。那天他们把人拖出去,换了另一个进来。”她说完就闭上嘴,像是已经把能给的都给完了。

  “谁让你按?”槐昼问。

  “工单。”

  “谁写的工单?”

  孙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看不到上面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快,像是在等他们问到这里。

  许宁没有追问,换了一张照片,把一串数字推到孙茜面前:“这台机器的编号,和管理处的哪一台相同?”

  孙茜的眼神偏开:“这台。”

  “记录呢?”

  “我不管记录。”

  槐昼把纸上的两列字推到一起。左边是设备当前的接口磨损,右边是管理处的退役登记。七年前返厂,六年前销毁,编号却在今天的机器外壳上。

  许宁的指尖落在登记页上:“外壳上的磨损还在,里面的计数也没有清零。它一直在用。”

  孙茜抿着嘴,没有反驳。

  门外传来脚步声,严拓进来时右手仍挂着固定带。他把一份刚打印的纸放到桌上,视线停在孙茜脸上,没有停太久。

  “十二天,怎么回事?”

  孙茜肩膀缩起:“你每天都来。绑好,接线,开机,读同一段东西。中间醒过几次,我不清楚。”

  “同一段什么?”

  “一个人的资料。名字我没见过,脸也没看见。机器只让我确认有没有变化。”

  严拓右手的指节慢慢收紧,固定带立刻绷出一道白痕。

  槐昼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给他留出左侧的位置。严拓看见了,没说话,只把纸按平。

  “另外五个人呢?”许宁问。

  “他们只来过一次,或者两次。大多是最近的联合行动。十二天那个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孙茜沉默片刻:“有人要他把同一件事忘掉很多遍。”

  严拓抬头,眼神很硬:“谁签了字?”

  “我只负责让机器工作。”

  “那你负责什么?”

  孙茜看向自己的手腕:“负责别让机器在中途停下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槐昼没有把“别让机器停”写成动机。他拿起笔,在孙茜说过的每句话后面添了一栏:束带有磨痕,箱子有刮痕,接口有次数,编号能对上;至于谁签字,先空着。

  “她说过的不算,能留下来的才算。”槐昼说,“我们只记能对上的。”许宁点头,把十二天的记录从档案夹里抽出来。

  记录上,严拓的每一天都被拆成普通的短时干预,操作人一栏空着;其余五个人的记录只少了最近一次联合行动。有人把同一件事切碎,再分别塞回不同的文件夹里。每一页的打印时间相差不到三分钟,纸张却来自两台不同的机器,像是赶在交接前匆匆补出来的。

  “删除的人能看到设备、人员和旧记录。”许宁说,“还能补录新的用途。范围不大,至少在区域设备审计这一层。”

  韩绍文站在门边听完,问:“具体账号?”

  “还没有。只能确定权限链。”

  “那就先锁权限链,不要往人名上跳。”他拿过槐昼写满字的纸,折起,压在证物盒下面:“孙茜先留在这里,机器和备份分开封存。转运手续由我签,任何人拿着提前生成的东西来,都先报我。”

  韩绍文转身去看证物室的封条。槐昼坐在椅子上,右肋一下一下地疼,耳边的枪声却没有再响。

  直到打印机突然启动。没有人按它。

  纸张从出纸口探出来,最上面一行是转运令,生成时间比现在早了十七分钟。孙茜和那台机器被写在同一份申请里,路线却分成两条,一条去医疗监护区,一条去设备保管库。

  韩绍文拿起尚未签字的纸质申请,对照屏幕上的编号。

  “我们还没提交。”

  许宁盯着那行时间,脸色变了:“有人先替我们提交了。”

  槐昼看着两条路线,右肋忽然又紧。

  那股凉意从空枪套边缘爬上来,有人已经知道他们要把谁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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