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条线索在第二天早上被拆成了十七条。

  付款经过四个空壳账户,套牌车在城南换过两次车牌,药箱上的库位贴纸则属于一家三年前就停业的物流公司。

  单独看,哪一条都不足以让人推开一扇门;重新叠到地图上,它们却又绕回同一栋楼。

  城南旧物流区,原恒远调度中心。

  “很体贴,”槐昼看着地图,“生怕我们迷路。”

  “对方也可能是来不及清理。”许宁说。

  “能把钱拆四次,忘了最后一个路口?”

  许宁没替那个不知名的幕后人辩护。

  她把建筑近半年的用电曲线推到屏幕上,停业公司的招牌还挂着,夜间耗电却从两个月前开始缓慢增加,数值不大,刚好够照明、监控和几台小型设备。

  另一个窗口里,套牌车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离调度中心后门只有一百四十米。

  线索太整齐,不等于线索是假的。

  更麻烦的是,它们每一条都是真的。

  现场行动负责人是在这时进门的。

  韩绍文三十多岁,穿一件没有标志的深灰行动夹克,短发压得很平。

  他进来后左手始终搭在腰侧的通讯器附近,像是随时准备把会议改成出发命令。

  “外围已经布好,”他说,“不进楼,只验证路线和出入口,地方警署那边用消防检查的名义封半条街,时间四十分钟。”

  槐昼看向陆诗琪。

  “我也去?”

  “你昨晚说,布置真正进入行动以后,预警才可能变化。”

  “我只是确认一下,观察员有没有在办公室里观察的选项。”

  “有,”韩绍文说,“放弃本次观察。”

  他说得不像玩笑,槐昼只好拿起桌上的临时耳机。

  车停在调度中心两个街口外。

  七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亮,旧物流区却没多少人。

  沿街店铺关了一半,剩下的汽修店和小饭馆把遮阳棚一直支到人行道边。

  调度中心是一栋五层灰楼,外墙剥落,西侧连着一片封闭货场。

  陆诗琪换了普通黑色外套,红发收在帽子里,她没带长枪,腰后的手枪也被衣摆挡住。

  两人看起来像来找仓库的客户,前提是忽略隔着半条街跟进的行动人员。

  第一条路线从南侧正门经过。

  槐昼刚踏进路口,心里那种熟悉的下沉感便浮了上来。

  不算尖锐,更像鞋底踩上了一块还没松动的薄冰,他停了半步,等陆诗琪转头。

  “有。”他说。

  “程度?”

  “还没到催我逃跑。”

  他们没有继续靠近,绕到西侧货场。

  这里有更高的围墙,也有更多能藏人的拐角。

  槐昼故意走在靠墙一边,预警反而淡了些;等他换到临街的位置,那块薄冰又回到了脚下。

  危险会跟着路线变。

  可它仍然没有告诉他,是楼里有人拿枪等着,还是街边哪辆车下一秒会失控。

  第二圈走到北侧时,槐昼注意到一家没开门的五金店。

  卷帘门落着,门前却坐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

  男人拿着手机,身边放了一瓶掉漆了的保温杯,像是在等老板开门。

  他从槐昼和陆诗琪出现后只抬过一次头,此后一直盯着屏幕。

  这本来不算异常。

  槐昼继续往前,经过一辆停在路边的清洁推车。

  车上的长柄扫帚斜伸出来,挡住了五金店看向调度中心后门的一小片视野。

  他心里的危险感轻了一点。

  幅度很小,小得像是自己的错觉。

  槐昼走出两步,又退回来,伸手扶住推车。

  “你准备改行?”陆诗琪问。

  “验证一下城市保洁对公共安全的贡献。”

  他把推车往前推了半米,扫帚和一块挂在车边的反光板彻底挡住五金店到后门之间的视线。

  灰夹克男人终于抬头。

  他先看推车,接着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里仍看不见后门。他又走向街口,手机也从竖握换成了横握,镜头正对调度中心。

  陆诗琪没看他,只按了一下耳侧。

  街对面一辆送货面包车的侧门同时打开。

  两名行动人员从车里下来时,灰夹克男人已经转身,他没跑向宽阔路口,反而钻进五金店旁边的窄巷,路线选得很熟。

  槐昼心里的薄冰骤然裂开,喊道:

  “别走巷口!”

  一名行动人员已经追到巷边,闻声硬生生停住。

  下一秒,一只废弃空调外机从二楼支架上坠下来,砸在他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铁皮撞地的声音震得整条巷子都在响。

  灰夹克男人也被逼得回头。

  陆诗琪从另一侧截进巷子。

  男人抬手把手机往墙上砸,她却像提前知道碎片会弹向哪里,侧身避开,抓住他的手腕往下压。

  韩绍文的人随后赶到,把他按在落满铁锈和灰尘的墙边。

  槐昼站在巷口,后背全是汗。

  他刚才没有看见支架松动,也没有看见空调外机摇晃。

  他只知道那名调查员再往前一步,危险就会突然变得很近。

  这次他选对了。

  可正确答案来得仍像蒙的。

  灰夹克男人身上没有武器,手机也只是最便宜的旧型号,技术人员从损坏的储存片里抢出一条没有发出的短讯。

  红发从西门进。

  收件号码是临时卡,开户资料同样是假的。

  男人只承认有人给了他两千元,让他看见一名红发女人进入调度中心后发消息。

  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楼里有什么。

  “所以路线确实是给我们准备的。”槐昼说。

  “也可能是确认我们什么时候进场,”韩绍文站在货场外,听完耳机里的初步询问,“区别只在他们准备逃,还是准备打。”

  外围检查又找到两项东西。

  后门锁芯近期换过,二层窗户内侧有新装的遮光膜。

  便携热像设备还在楼内看到几处不稳定热源,形状不像人,更像持续运行的小型机器。

  消防登记显示,建筑通风设备上月刚做过一次私人维护,记录上只有承包公司的印章,没有施工人员姓名。

  槐昼听到通风设备时,抬头看了一眼楼顶。

  几只排风口正在热浪里缓慢转动。

  他没有感觉到新的变化。危险仍压在靠近建筑的几条路上,南门最重,西侧稍轻,离开两个街口后便逐渐消失。

  这很像一场等着他们进门的伏击。

  也只像一场伏击。

  临时指挥车里,韩绍文把进入方案分成两组。

  无人设备先走南门,行动人员从西侧货场进入;陆诗琪留在第二组,槐昼只到受控外圈,不进建筑主体。

  “我不能告诉你哪条路安全。”槐昼提醒。

  “我也没让你选,”韩绍文把灰夹克男人的短讯、楼内热源和私人维护记录放在同一页,“这些证据足够批准有限搜查。你的感觉只能决定我们把防护加到什么程度,不能让法院替我们相信一场噩梦。”

  这话很合理。

  合理得让槐昼找不到反对的地方。

  陆诗琪在方案末尾补了一条:建筑送风先降到最低,行动人员使用呼吸防护,入口安排远程检测。

  韩绍文批准了。

  楼内热源、盯梢者和那条没有发出的短讯,把原本过于整齐的线索变成了一条可以执行的路线。

  行动定在次日上午,正好避开附近店铺最忙的时段。

  槐昼最后一次看向调度中心。

  五层楼的窗户都黑着,楼顶的排风口还在转。

  他们抓住了等在路边的眼睛。

  至于那双眼睛想让他们看见什么,已经被写进了明天的行动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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