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山将最后一份表彰信折好。

  放回床头柜。

  他靠着高高摇起的病床靠背,长长吐出一口在胸腔憋了三天的浊气。

  这口浊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沉重感。

  老汉干枯的右手离开深蓝色的被面。

  探出大半截身子。

  掌心布满裂口和硬茧。

  “啪。”

  粗糙的大手重重落在江彻的肩膀。

  江彻站在床边,没躲。

  任由那份沉甸甸的力道压在黑色风衣的肩缝间。

  “爹懂了。”

  江大山嗓音干涩。

  陈建国和王局长对视一眼,如蒙大赦。

  两位局长瘫在沙发里,连站起来客套的力气都没了。

  这三天高强度的政策宣讲,比抓三天连环杀手还要熬人。

  “老哥,您懂了就好!”

  陈建国捏着嗓子,声音嘶哑。

  “江总是咱们市的纳税功臣,绝对正派!”

  江大山没理会陈建国。

  他盯着江彻的脸。

  那张老实巴交的农民脸庞,此刻透出一种看穿一切的精明。

  还有一种属于乡野生存哲学的荒诞狡黠。

  “彻子啊。”

  江大山拍着儿子的肩膀,手指加重了力道。

  指甲抠进高档的羊绒布料里。

  “你在外头这些年,没白混。”

  老汉的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特需病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什么送外卖,什么搞物流。”

  江大山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抹充满智慧的冷笑。

  “你当爹这大半辈子是白活的?”

  “满大街穿黑西装的壮汉,几万口子人听你一句话全下跪磕头。”

  “动不动拿几个亿去盖房子、建学校。”

  老汉的手指重重点在江彻的肩骨。

  “送外卖能赚万贯家财?”

  “跑腿能挣下这金山银山?!”

  “你爹我种了一辈子地,也不见土里长出金疙瘩!”

  江彻愣住了。

  他准备好附和的话堵在喉咙深处,半个音节也发不出。

  江大山松开手。

  视线扫向瘫在沙发的陈建国和王局长。

  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恐惧和畏缩。

  反而多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满意。

  “行了。”

  江大山压低声音,冲着江彻挤了挤右眼。

  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

  “爹不逼你去巡捕房自首了。”

  老汉靠回枕头,舒坦地叹了口气。

  “你能让穿警服的和穿税服的大佬。”

  “推掉公家的差事,跑来医院给爹一个种地的泥腿子。”

  “端茶倒水、讲了三天的政策报告。”

  江大山竖起干瘪的大拇指。

  在江彻面前晃了晃。

  “这是花大价钱买通了的铁关系啊!”

  “这是顶天的‘保护伞’!”

  陈建国手里的搪瓷茶杯猛地一抖。

  茶水洒在深蓝色警裤,烫出一片深色水渍。

  他猛然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江大山。

  嘴唇哆嗦,想辩解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王局长更是吓得从沙发里弹起。

  腰部的酸痛让他瞬间弓成虾米,倒吸一口冷气。

  “老哥!您别瞎说啊!”

  王局长满头大汗,双手连挥。

  “这是作风问题,要命的啊!”

  江大山根本不听两人的叫嚷。

  他认定了这两人就是儿子花重金买来平事的官老爷。

  “彻子。”

  老汉一把抓住江彻的手腕,紧紧攥住。

  眼神里满是欣慰,甚至带着一点光宗耀祖的骄傲。

  “爹以前怕你混黑道被枪毙。”

  “但现在爹看明白了。”

  老汉眼眶泛红,嘴角却挂着笑。

  “你能把黑道洗得这么干净。”

  “连这些官老爷都愿意跑来给咱家打掩护。”

  “儿子。”

  江大山重重拍击江彻的手背。

  声音洪亮,透着无尽的感慨与自豪。

  “你就算真混黑了。”

  “也是个有出息的龙头老大!”

  病房内。

  死一般的寂静。

  陈建国瘫软在沙发深处。

  双眼空洞,生无可恋地望着天花板的白炽灯。

  三天。

  整整三天的唾沫星子全白费了。

  不仅没把江彻洗白,连带着松江市两大局长。

  全成了老汉心里的头号“黑恶保护伞”。

  王局长捂着心口,大口喘气。

  这要是传到市纪委。

  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满身黑水。

  江彻僵立原地。

  他看着满脸欣慰的老父亲,看着那双透着“我都懂”神色的浑浊老眼。

  耳畔不断回荡着那句振聋发聩的“龙头老大”。

  一道天雷轰顶。

  江彻觉得胸腔里被塞进了一大团吸满冰水的棉花。

  沉重。

  冰冷。

  堵得他无法呼吸。

  他想大吼解释。

  想把那些完税证明和见义勇为证书甩在墙面。

  可话到嘴边,喉结艰难滚动。

  半个音节都反驳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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