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雅两只手死死按在厚重的降香黄檀木桌沿上。

  用力之大。

  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泛着骇人的青白。

  她没有穿鞋。

  光着的脚丫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

  上半身跨过宽大的桌面。

  直接压向江彻。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危险的境地。

  鼻尖对着鼻梁。

  中间只隔着不到半尺的稀薄空气。

  江彻身子后仰。

  后背紧紧贴在真皮椅背上。

  他手里端着那只刚续满热水的紫砂茶杯。

  手腕僵在半空。

  微烫的茶水在杯壁里剧烈晃荡,差一点就溢在昂贵的西裤上。

  苏小雅身上那股混着冷风的沐浴露薄荷香气。

  夹杂着年轻女人独有的温热体息。

  霸道地钻进江彻的鼻腔。

  “江总。”

  苏小雅开口了。

  声音发颤,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执拗和冲动。

  “我不干了。”

  江彻愣了一下。

  “法务督查办的位子,谁爱坐谁坐。”

  苏小雅盯着江彻的眼睛,眼眶依然泛着熬夜后的微红。

  没有退缩。

  没有闪躲。

  “这三年。”

  她咽了口干沫,胸口剧烈起伏。

  深灰色的职业套裙被撑出一道凌厉的折痕。

  “我每天盯着几万个兄弟的考勤,查他们的底单。”

  “防着他们惹事,防着外人下套。”

  “我累了。”

  苏小雅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在楼下,我把警官证上交了。”

  “档案销了。退路断了。”

  她手指在木桌上用力抓紧,指甲刮过黄檀木的纹理。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现在,就是一个没编制、没后路的普通女人。”

  江彻看着她。

  这女人的眼睛里,烧着一团火。

  烫人。

  “你想要什么?”

  江彻声音发干,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他试图用最平淡的语气打破这要命的氛围。

  苏小雅直视着他。

  “我要给你当秘书。”

  声音不大,却像砸在铁砧上一样掷地有声。

  江彻握着紫砂杯的手指瞬间僵住。

  骨节绷得梆硬。

  杯子里的茶水彻底停止了晃动。

  “贴身生活秘书。机要秘书。随便你叫什么。”

  苏小雅往前又探了一寸。

  两人的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

  滚烫的呼吸直接打在江彻的下巴处。

  “督查办的权我不要,年终分红我也不要。”

  “我就想留在你身边。”

  “端茶倒水,整理文件,挡酒挡刀。”

  她咬着下唇,咬出一道带血的白印。

  “这几年风里雨里。”

  “你带着那帮大老粗在外面拼命。”

  “我就在办公室里给你看着大本营。”

  “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这番话。

  滚烫。

  像一盆烧得通红的炭火,毫无防备地兜头浇在江彻身上。

  他在华尔街面对几千亿资金做空时,没眨过眼。

  他在黑风岭面对砍刀钢管时,没退过半步。

  但现在。

  面对这个把一颗真心血淋淋剖开、直接砸在他脸上的疯女人。

  这位在外界翻手为云的商界枭雄。

  头皮发麻。

  破天荒地,彻底慌了神。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江彻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手去掰苏小雅撑在桌沿的手。

  “你这身手,这脑子,当秘书屈才了。”

  江彻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少见的局促。

  “先站直。有话好好说。这种事不是儿戏。”

  “我清醒得很!”

  苏小雅双手像焊死在木桌上一样,死活不松手。

  那股执拗的劲儿上来了。

  她一把抓住了江彻放在桌沿的左手手腕。

  力道奇大。

  警校练出来的指力,死死扣住那截定制衬衫的袖口。

  “江彻,你少拿那套对付商业对手的官腔来敷衍我!”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却死死瞪着江彻。

  “我连饭碗都砸了,连底线都交给你了!”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

  “收,还是不收!”

  江彻被她抓得手腕发酸。

  用力抽了两下,竟然没抽出来。

  这丫头平时看着瘦弱,这会儿简直爆发出了一头猛虎的力气。

  江彻绝望地闭上眼。

  右手用力揉压着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脑仁生疼。

  这要是答应了。

  以后天天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大眼瞪小眼,这工作还怎么干?

  要是不答应。

  看她这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架势,今天这张降香黄檀办公桌就得被她生拆了。

  办公室的冷气继续吹着。

  出风口百叶上下摇摆。

  但室内的温度仿佛被这两句表白彻底烧干了。

  江彻手心冰凉。

  他刚想狠下心把人推开。

  “哒。”

  “哒。”

  “哒。”

  走廊深处,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踏地声。

  穿透了厚厚的吸音地毯,由远及近。

  节奏冷硬,分毫不乱。

  带着一种绝对的纪律性和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这脚步声江彻太熟悉了。

  每一次响起,都伴随着厚厚的文件和冰冷的法条。

  江彻心脏猛地一抽缩。

  头皮瞬间炸开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顺着脊椎骨直冲脑门。

  “苏小雅!”

  江彻压低嗓门,声音里透出极度的惊恐。

  “赶紧起来!”

  他顾不上什么绅士风度,左手发力去掰苏小雅的指头。

  右手去推她的肩膀。

  想要把这个半个身子越过办公桌的女人给推回原地。

  晚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门口戛然而止。

  原本虚掩的红木大门,被人从外面利落地一把推开。

  “咔。”

  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冷风顺着大开的门缝,呼啸着灌进屋内。

  苏小雅还没来得及松手。

  她那上半身趴在桌案处、双手死死抓着江彻手腕、脸几乎贴到江彻下巴上的暧昧姿势。

  完完整整地。

  毫无死角地。

  落入了一双冰冷彻骨的眼眸中。

  林若冰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套深黑色的高定修身西装裙。

  手里抱着一份蓝色的跨国并购案卷宗。

  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

  镜片表面反射着走廊里的惨白灯光。

  那张冷若冰霜、向来没有多余表情的绝美脸庞。

  在看清屋内这一幕的瞬间。

  彻底。

  沉了下来。

  沉得像暴风雪来临前,那压抑得让人无法呼吸的铅灰色天空。

  她的目光。

  像两把在零下三十度冰窖里淬过毒的利刃。

  越过宽阔的办公室。

  笔直地。

  扎在办公桌前的两人身上。

  死死锁定在苏小雅那近在咫尺的鼻尖,和江彻僵在半空的双手处。

  死寂。

  整间办公室陷入了比坟墓还要可怕的死寂。

  只有墙上挂着的古董机械钟。

  秒针跳动。

  发出机械而单调的“滴答”声。

  江彻僵在真皮大班椅里。

  那只没被抓住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看着门口那尊散发着极寒气场的“冰雕”。

  喉咙发紧。

  完蛋。

  江彻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林若冰的视线。

  像是有实质的重量。

  一寸一寸地刮过苏小雅凌乱的鬓角,刮过她涨红的面颊。

  最后。

  冰冷的目光,定格在江彻那张僵硬的脸上。

  空气里。

  属于苏小雅的薄荷香,和属于林若冰的清冷茶香香水味。

  像两支无形的军队。

  在宽敞的办公室上空,轰然相撞。

  林若冰没有转身离开。

  她抬起脚。

  黑色的细高跟鞋。

  重重地踩进办公室厚重的羊毛地毯里。

  一步。

  跨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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