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那句带着哭腔的哀求,在顶层办公室里回荡。

  “市首都要被他们哭下来了!”

  老局长两只手还死死撑在降香黄檀木的桌案前。

  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

  大盖帽丢在一旁,胸口剧烈起伏着。

  窗外的风雪声,隐隐裹挟着楼下数千人整齐划一的哭嚎声。

  那股子穿透云霄的绝望声浪。

  连这百层高楼的加厚隔音玻璃,都挡不住。

  江彻站在落地窗前。

  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

  他低着头,视线透过雪幕,看着广场处那片黑压压、一动不动的方阵。

  几千个身价数百万的集团高管。

  把膝盖泡在冰冷刺骨的雪水深处。

  脑门撞得鲜血直流。

  哪怕冻死,也不肯挪动半步。

  江彻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走回大班椅处。

  办公桌前。

  那份刚刚盖好鲜红印泥的辞职通报,正平整地摆在桌板正中。

  林若冰的名字签在下面。

  赵算盘的名字签在下面。

  苏小雅那滴眼泪洇开的墨痕,还没彻底干透。

  江彻伸出右手。

  五根修长的手指一把扣住那张薄薄的文件。

  掌心发力。

  “刺啦!”

  平整的白纸被瞬间攥紧,揉成了一团不成形状的纸疙瘩。

  江彻手腕一甩。

  纸团在半空划过一道急促的弧线。

  “哐当!”

  重重砸进了桌角那个黑色的铁皮废纸篓里。

  陈建国看着那个被扔掉的纸团。

  喉咙里猛地松了一口大气。

  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靠在桌案边缘,拿手帕拼命抹着脑门的虚汗。

  “算你小子识相……”

  陈建国声音都在发颤:

  “赶紧下去吧!再晚两分钟,市委的车队就真开到楼下了!”

  江彻从衣架处抓起那件厚重的黑色羊绒大衣。

  披在肩头。

  他甚至没系大衣的纽扣。

  面容冷得像一块生铁。

  “林律师,苏小雅。”

  江彻大步流星跨向房门:

  “跟我下楼。”

  林若冰迅速抓起手提包,踩着高跟鞋紧随其后。

  苏小雅擦干面颊的泪痕,把督查胸牌别正,快步跟了出去。

  四个人钻进专属电梯。

  轿厢以每秒十米的速度极速下坠。

  透明玻璃窗外。

  地面的黑色方阵在视野里飞速放大。

  几千人伏在泥泞里,任凭大雪落满背脊。

  “叮。”

  一楼大堂的梯门拉开。

  原本负责前台接待的几个小姑娘,吓得缩在柱子后头,动都不敢动。

  江彻推开两扇防爆旋转玻璃门。

  “呼——!”

  零下十几度的狂风卷着大片雪沫,迎面抽打在他的面庞处。

  大衣下摆被狂风吹得向后翻卷。

  江彻迈开大步。

  皮鞋踩碎石阶处的冰壳,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穿过两侧神情发僵的执勤民警。

  径直走到大厦正门最高的那级花岗岩台阶处。

  台阶下方。

  五米远的位置。

  徐虎正光着膀子,两只手死死抠着砖缝。

  额头撞烂了一块皮,鲜血混着泥水,糊了半张刀疤脸。

  他身旁放着那个红白相间的扩音大喇叭。

  雷豹跪在他右侧,秃瓢冻得青紫。

  陈刀和刘光头把脸埋在雪堆里,肩膀一下下耸动。

  江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帮糙汉。

  心口的无名火,混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直冲脑门。

  他快步迈下三级台阶。

  走到徐虎面前。

  弯下腰。

  一把将那个被徐虎扔在雪泥里的大喇叭夺了过来。

  喇叭外壳还沾着徐虎面颊处蹭落的血印。

  江彻大拇指推开开关。

  “刺啦——”

  刺耳的高频电流声,在暴风雪里猛然炸响。

  广场处那几千道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在听到这声电流音的瞬间。

  突兀地掐断了。

  整个市中心广场,除了风卷落雪的呼啸,死寂一片。

  徐虎缓缓抬起那颗糊满泥血的脑袋。

  肿胀的眼眶里全是指头粗的血丝。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江彻,嘴唇哆嗦着,刚想张嘴喊一声“大哥”。

  江彻把喇叭举到嘴边。

  没有安抚,没有好脸色。

  声音从金属喇叭里轰然喷出,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全特么把脑袋给我抬起来!”

  几千名跪在冻雪里的黑衣大汉。

  身躯齐刷刷打了个摆子。

  几千颗被雪花盖满的脑袋,同时仰了起来。

  眼泪鼻涕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里挂着冰茬。

  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台阶处那个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

  江彻握着喇叭的手指指节发白。

  他指着徐虎的鼻子:

  “徐虎,雷豹,陈刀!”

  “老子前脚签个字,你们后脚就带人把公家的大路给堵了!”

  “是不是觉得兜里有几个臭钱,松江市盛不下你们了?!”

  徐虎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喉咙发紧:

  “大哥……俺们不想让你走……”

  “闭嘴!”

  江彻厉声喝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寒气直扎肺管。

  他扫视着这片在风雪里跪得整整齐齐的黑色人海。

  握紧喇叭,咬着后槽牙。

  一字一顿,吼出了一句话:

  “老子的辞职信,刚才撕了!”

  “扔进垃圾桶了!”

  “听清楚没有?!”

  声音撞击在大厦的外墙玻璃处,嗡嗡震颤。

  广场处的空气像是停滞了整整三秒钟。

  徐虎跪在烂泥间,整个人呆住了。

  他眨巴着红肿的大眼珠子,嘴巴半张着,似乎没转过弯来。

  雷豹也愣住了,抹了一把秃瓢处的雪水。

  江彻看着这群发懵的莽汉,没好气地补了一嗓子:

  “鼎盛的最高董事局主席,老子接着干!”

  “继续管着你们这帮不知死活的蠢货!”

  “现在!”

  江彻把大喇叭往徐虎怀里猛地一摔:

  “全都给老子从泥坑里滚起来!”

  “滚回各自的工位去!”

  “谁要是敢冻感冒耽误了明天的活计,年终奖全部充公!”

  “啪嗒。”

  大喇叭砸在徐虎厚实的胸膛处。

  徐虎低头看了一眼喇叭。

  又抬头看了看江彻那张满是煞气的冷脸。

  终于反应过来了。

  大哥不走了!

  大哥不金盆洗手了!

  大哥还要继续当他们的龙头!

  “嗷——!!”

  一声宛如黑熊脱困般的野蛮咆哮,猛地从徐虎嗓子眼里爆开。

  这名在道里混了半辈子的双花红棍。

  两百多斤的身躯。

  直接在满是雪水和烂泥的地面打了个滚。

  他猛地从泥泞里蹦了起来,两只粗壮的胳膊挥舞着。

  又哭又笑,鼻涕泡都冒了出来:

  “大哥不走了!!”

  “龙头收回成命了!!”

  “嗷嗷嗷!!”

  这一声嚎叫,瞬间点燃了整座广场。

  “轰——!!”

  几千个刚才还哭得像死了爹娘的黑西装大汉。

  在一秒钟内,全部从冰冷的泥地里弹了起来。

  他们把头顶的黑墨镜扯下来扔向天空。

  把西装下摆的泥水甩得到处都是。

  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互相撞击着厚实的胸膛。

  几百个大汉甚至直接趴在积雪间打滚庆祝。

  泥水飞溅,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冲破了头顶厚重的阴云。

  陈建国站在台阶旁边。

  看着这帮又哭又笑、在雪泥里撒欢的纳税大户。

  抬手擦了擦满脑门的冷汗。

  苦笑着摇了摇头,对旁边的李正摆了摆手:

  “收队,收队……这帮疯子,没救了。”

  江彻站在台阶最高处。

  冷风掀动他的黑色大衣。

  他低头看着下面那帮满脸横肉、身上沾满污泥,却对他死心塌地的兄弟。

  看着徐虎正抱着陈刀的脑袋狠狠啃了一口。

  江彻右手按在眉心处。

  重重地揉搓了两下。

  心底深处。

  那股子想要洗白上岸、退居幕后的打算,被彻底碾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绳索死死套牢的无力感。

  这帮人。

  不是他的员工。

  这特么是一群用命和蛮力把他死死绑在战车处的悍匪。

  他要是敢退半步,这帮人真敢把天给掀了。

  江彻转过身。

  迈开步子,重新穿过大堂的旋转门。

  专属电梯一路升回百层顶端。

  办公室里。

  暖气很足,但江彻的面庞依然没有一丝暖意。

  他脱下大衣,扔在沙发深处。

  缓步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低头向下俯瞰。

  暴风雪中。

  那几千个汉子已经从泥地里爬了起来。

  他们正脱下西装外套,一边大声唱着跑调的军歌,一边拿着铁锹帮环卫工铲雪。

  精力旺盛得像是一群刚出笼的野牛。

  江彻从烟盒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灭。

  他吐出一口淡蓝色的烟雾,手指在冰冷的玻璃处轻轻叩动。

  这帮家伙。

  吃饱了,穿暖了,分了房子,结了婚。

  体力和精力却不仅没有衰退,反而越来越过剩。

  如果继续让他们在这座城市里闲着。

  今天能因为自己辞职去堵路。

  明天指不定就能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把哪个部门给围了。

  不能让他们闲着。

  必须得找点事情做。

  找一个能把这几万人的力气彻底榨干。

  能把账面那几百亿美元的闲置资金疯狂烧掉的。

  宏大战场。

  江彻眼眸深处的冷光,一点点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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