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大道的人行道旁。

  几个刚从菜市场拎着芹菜回来的大妈,手掌一松。

  塑料袋掉进黑黄色的泥水窝里。

  两颗圆滚滚的白萝卜滚出来,磕碰在道牙石边。

  没人敢弯腰去捡。

  大妈们背脊贴着报刊亭冰冷的铁皮,两只手死死捂住嘴巴。

  牙齿在喉咙里不住打架。

  旁边几个穿着羽绒服的写字楼白领,更是吓得面无人色。

  公文包抱在心口前,整个人缩在水泥承重柱后方。

  他们看着那片宽阔的广场。

  漫天飞雪里。

  数千名剪着寸头、面带横肉的壮汉。

  穿着笔挺贴身的黑西装。

  系着黑领带。

  就那么整齐划一地,跪在零下十几度的冰水冻泥间。

  前排那个带头的刀疤脸巨汉,脑门撞击石板,砸得鲜血直流。

  后面数千人扯着破锣嗓子嚎哭,吼着什么“保大哥”、“灭他满门”。

  这画面。

  在普通老百姓的眼里,根本不是什么企业请愿。

  这分明是港片里最凶险的黑帮堂口大会。

  是在执行残酷的内部家法。

  或者,是某个掌控整座城市的地下龙头遇刺,底下数千名亡命徒正准备端起砍刀杀进街头!

  “快……快掏电话!”

  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扶着眼镜,手抖得像筛糠:

  “这帮黑道要造反了!”

  “再不叫公家来,今天这片商业街非得被血洗了不可!”

  行人们退缩着钻进街角,躲在玻璃窗后。

  几十部手机在颤抖的指尖下被飞快按动。

  松江市公安局,110指挥中心。

  大厅里的空调开得很暖。

  但几十名接警女民警的面庞,此刻全是一片惨白。

  “滴铃铃!”

  “滴铃铃!”

  调度台前的红灯,在短短几十秒内,闪烁成了一片刺目的光海。

  所有的报警线路瞬间占满。

  耳机里的呼叫声几乎没有停歇。

  一个接线员刚挂断电话,耳麦里立刻炸开一道带着哭腔的中年女声:

  “救命啊警察同志!鼎盛大厦门口有几千个黑社会!”

  “全穿着黑衣服!跪在雪地里磕头!”

  “他们喊着要杀人全家!你们快派装甲车过来吧!”

  接线员手里的圆珠笔掉在表格前。

  她还没来得及记录完毕。

  旁边另一个工位上的同事也站了起来,声音发尖:

  “主任!我这里也是鼎盛大厦!”

  “报警人说现场聚集了至少五千名涉黑人员,疑似要发动武装暴乱!”

  第三个、第五个、第十个。

  短短四分钟。

  指挥中心接到的相同警情,突破了三百起。

  值班主任后颈直冒寒气。

  三百年没见过这种阵势。

  在松江市最核心的繁华商圈,几千名黑衣人集体跪地哭嚎?

  这要是处理不好,明天全省的通报批评就能把市局所有领导的帽子全摘干净!

  主任一把抓起保密红色电话机,按下了局长办公室的直通键。

  四楼,局长办公室。

  陈建国刚把热水倒进不锈钢保温杯里。

  杯盖还没拧紧。

  “砰!”

  办公室木门被猛然撞开。

  刑警队长李正连帽子都没戴正,额头全是细汗,快步冲到桌案前。

  “陈局!出大事了!”

  李正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按在台板边缘:

  “鼎盛大厦门口炸锅了!”

  “指挥中心四分钟内接到三百多个报警电话!”

  陈建国手腕一颤。

  滚烫的开水溅出两滴,落在他手背处。

  烫出一片红印。

  他没顾得擦,保温杯重重顿在桌案前,发出沉闷的声响。

  “江彻又搞什么幺蛾子?!”

  陈建国眼眶瞪大,声调拔高:

  “他昨天刚在机场红毯前领完表彰!”

  “省台新闻还在轮播他的正面报道!”

  “他难道又派车队去把哪个不长眼的码头给封了?!”

  “比那还邪乎!”

  李正抹了一把面颊的汗水,急得跺脚:

  “群众报警说,鼎盛大厦楼下集结了数千名黑西装暴徒!”

  “全跪在雪地里嚎哭!”

  “喊什么龙头退隐,喊着要跟朝廷拼命,还要杀人满门!”

  “附近的市民全吓得躲进地下通道,说要打第三次世界大战了!”

  陈建国只觉得太阳穴猛烈跳动了两下。

  眼角青筋暴起。

  朝廷?拼命?

  这帮该死的混账东西!

  这才消停了几天,这帮土匪骨子里的江湖梦就又泛上来了?!

  真当这松江市是他们的土匪山寨了?!

  “无法无天!”

  陈建国抓起衣架前挂着的黑色警用大衣,披在周身。

  大盖帽扣在头顶。

  “把特警大队、防暴中队全拉出来!”

  陈建国大步迈向门外,脚步沉重而急促:

  “带齐防暴装备和催泪弹!”

  “跟我去现场!”

  “我倒要亲眼看看,他江彻今天到底想把天捅出多大的窟窿!”

  五分钟后。

  市局大院的大铁门彻底洞开。

  “呜——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穿透了漫天风雪。

  十五辆印着特警标志的依维柯防暴车,在三辆桑塔纳警车的带领下。

  像离弦的箭,从大院里狂飙而出。

  警车尾部卷起漫天白雪。

  在全城交通管制的绿色信号下,一路风驰电掣,直扑市中心鼎盛大厦。

  中山大道与大厦广场的交界处。

  “吱——!!”

  一连串刺耳的刹车声撕裂了风雪。

  轮胎在积雪结冰的柏油路面拖出长长的黑痕。

  十五辆防暴车迅速摆开阵型。

  横七竖八地卡在广场外围,形成了一道半弧形的钢铁包围圈。

  车门同时推开。

  “哗啦!”

  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特警防暴队员跳下车厢。

  黑色的凯夫拉头盔,厚重的防刺服。

  钢制防暴盾牌砸在地面,溅起大片冻泥。

  防暴枪、催泪发射器、警棍,在风雪里泛着冰冷的寒光。

  四周躲在建筑物后方的市民们看到警车赶到。

  纷纷探出脑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以为正义的重拳终于要砸碎这群黑恶势力了。

  打头的那辆桑塔纳警车门被推开。

  陈建国迈步下车。

  他铁青着面庞,两只手扣好大衣纽扣。

  右手摸向后腰皮套处的配枪卡扣,脚底加快。

  李正握着喊话器,紧紧跟在侧方。

  “把盾牌立起来!成战斗队形推进!”

  陈建国声音沉冷,杀气腾腾。

  他带着两百多名全副武装的警力。

  踏过广场外围的绿化带,大步流星冲向那片黑压压的人海。

  风雪在眼前乱晃。

  距离越来越近。

  五十米。

  三十米。

  二十米。

  陈建国一把扯开风衣下摆,右手已经按住了枪柄。

  他刚准备示意李正举起喊话器下达最后警告。

  然而。

  当他穿透层层风雪,穿透那片厚重的白雾。

  真正看清了跪在最前排那几个人的面庞时。

  陈建国的脚步。

  猛然停滞了。

  整个人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钢钉,硬生生钉死在满是积雪的地砖间。

  他身后的李正,连同那两百多名端着防暴枪的特警队员。

  也全部在这同一瞬间。

  齐刷刷地。

  僵在了原地。

  风雪呼啸。

  跪在最前头、额头撞出鲜血的那个刀疤脸巨汉。

  正是徐虎。

  松江市城东区私营企业个人纳税第一名,去年刚被市局发过守法模范证书的“徐总”。

  跪在徐虎右侧、眼泪鼻涕把大金牙糊住的那个光头。

  是雷豹。

  全省吸收刑释解教人员就业先进模范个人。

  跪在左侧揉眼睛的那个秃瓢。

  是陈刀。

  全国物流行业五一劳动奖章松江推荐人选。

  再往后看。

  那几千名穿着昂贵阿玛尼西装、在雪泥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汉子。

  这一个个熟悉的面孔。

  全是松江市各分局底册里备案的合法商户、重点企业骨干、纳税大户!

  甚至。

  在第四排跪着的两个年轻人。

  去年还在城南见义勇为,帮派出所抓过两名持刀歹徒,陈建国还亲自给他们颁过五千块奖金!

  没有刀。

  没有枪。

  没有凶器。

  这群被报警人描述为“准备武装造反的黑帮暴徒”。

  此刻。

  每个人手里干干净净。

  西装裤膝盖处全泡在冰水里,眼圈红肿得像烂桃子。

  一个个嘴里只有一句带着哭腔的哀嚎:

  “求龙头收回成命……”

  “不能退隐啊大哥……”

  陈建国那只握在枪柄处的右手。

  枪套的暗扣已经解开了。

  枪把子都拔出来了一半。

  冰冷的枪身露在寒风里。

  但看着这几千个松江市的纳税财神爷跪在雪地里哭天抢地。

  陈建国嘴角疯狂抽搐。

  他那张威严的国字脸,在这一秒钟,彻底凝固成了铁青与呆滞。

  他握枪的手指发僵。

  拔出来不是。

  塞回去也不是。

  两百多名特警队员手里的防暴枪,枪口无力地向下垂落。

  全场死寂。

  只有漫天的雪花,落在陈建国拔了一半的手枪套筒间。

  慢慢融化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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