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被重重踹开。

  门轴处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裂响,整幅门板撞在内侧墙壁,白灰簌簌跌落。

  徐虎一头撞了进来。

  他眼眶通红,眼白处全是炸开的血丝。

  黑西装的前襟敞开着,领带早被扯得歪斜,挂在脖颈旁侧。

  大颗泪水混着鼻涕,淌过面颊那道狰狞的刀疤。

  在他身后。

  雷豹、陈刀、刘光头三个汉子步履踉跄,面如死灰。

  雷豹手里还抓着半把改锥,整个人发抖。

  陈刀不停拿巴掌拍打自己的秃瓢,拍得啪啪作响。

  刘光头那身战术作训服扣子都没扣齐整。

  四个在松江地界横着走的凶煞,此刻活像被掏空了魂魄的孤魂野鬼。

  江彻站在落地窗前。

  他刚把风衣整理齐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眉头瞬间拧死。

  桌案前,林若冰手里还捏着那叠刚签完字的备忘录。

  苏小雅眼睛里的泪痕还没干透。

  赵算盘抱着算盘,缩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哥!”

  徐虎刚迈进门槛,两道膝盖猛然一弯。

  “咚!”

  整整两百多斤的身躯,硬生生砸在厚羊毛地毯间。

  地毯陷下去两个深坑。

  徐虎双手撑地,额头撞向地面,闷响震耳。

  “大哥!你为什么要金盆洗手?!”

  徐虎抬起头,嗓门扯得劈了叉,带着撕心裂肺的嚎哭: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退隐江湖?!”

  江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指节按压额角,深吸了一口气。

  “徐虎,站起来。”

  江彻声音平稳,没有怒气:

  “内网通报写得清清楚楚,这叫推行现代职业经理人制度。”

  “集团做大了,需要规范治理,我只是退居幕后当大股东。”

  “我不听这些酸词!”

  徐虎猛地从地面爬起半截,双手死死抠住降香黄檀桌案的边沿。

  他面颊肌肉抽搐,眼泪鼻涕全抹在昂贵木料处:

  “什么职业经理人!什么治理结构!”

  “俺们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道里的规矩俺们比谁都懂!”

  徐虎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震得水晶吊灯轻晃:

  “当年城南的彪哥要跑路,走之前也跟俺们说‘去南方考察大项目’!”

  “结果呢?!”

  “他把钱全卷跑了,扔下几千号弟兄差点吃枪子!”

  “现在大哥你也来这一套!”

  站在后头的雷豹也忍不住了。

  他抹了一把眼泪,手里的改锥当啷一声掉在地毯间。

  雷豹走上前,大金牙咬着干裂的嘴唇,嘴唇渗出血印:

  “大哥,你跟弟兄们交个底。”

  雷豹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无尽的惶恐:

  “是不是……是不是朝廷要动你了?”

  “是不是市局陈局长私底下找你谈话了?!”

  “还是说,大洋彼岸那群华尔街的洋鬼子,暗地里动用洋枪洋炮给省里施压了?!”

  陈刀跟着猛点头。

  他抬起拳头砸向自己胸膛,咚咚作响:

  “卸磨杀驴啊!”

  “他们肯定是看咱们鼎盛成了万亿财阀,看咱们三万个弟兄太扎眼!”

  “朝廷容不下咱们了!”

  “他们逼着大哥退隐,接下来是不是要把大哥抓进大牢?然后再把咱们这群洗白的弟兄全给清算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荒诞。

  彻头彻尾的荒诞。

  江彻站在桌案后方,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着面前这几个哭成泪人的粗汉。

  只觉得脑门里的青筋突突乱跳。

  他费尽心思,连夜起草了国际最规范的离岸避险与经理人授权协议。

  为的是避开西方政客的显微镜。

  为的是让鼎盛脱离个人崇拜,走向百年企业的制度化。

  结果到了这群前古惑仔的脑子里。

  全成了“金盆洗手”。

  全成了“朝廷削藩”、“卸磨杀驴”!

  “你们脑子里装的全是豆腐渣吗?!”

  江彻终于没忍住,右手拍在桌案处。

  文件震颤。

  “我都说了几遍了,我持有的核心股权一股没少!”

  “公司的分红全打进我的个人信托!”

  “我依然是鼎盛最大的老板,只是不在台前抛头露面签字了!”

  徐虎拼命摇头。

  眼泪甩得四处飞溅。

  “大哥,你别骗俺们了!”

  徐虎眼珠子瞪得滚圆:

  “古代那些被削藩的王爷,哪个不是先被收了兵权,留在京城当闲散王爷?!”

  “没有兵权,光有分红算个屁啊!”

  “没了大哥坐镇龙头,那些阿猫阿狗谁把咱们当人看?!”

  徐虎转过头。

  那双满是红血丝的倒三角眼,猛地锁定了站在桌旁的林若冰。

  林若冰被他盯得心口发紧。

  徐虎抬起粗壮的指头,指着林若冰的鼻尖:

  “是不是你?!”

  徐虎大吼出声:

  “大嫂!俺平时敬你懂法,叫你一声大嫂!”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你串通了外头的官府,想夺大哥的龙头大位?!”

  “你想当武则天是不是?!”

  林若冰听到这番胡话,整张面庞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气得浑身发抖。

  她捏紧手里的文件,踩着高跟鞋跨前一步:

  “徐虎!你嘴巴放干净点!”

  林若冰声音发颤,推了推镜架:

  “我是金牌律师!我所有的操作全是为了保护江总的个人资产安全!”

  “你懂不懂什么叫全球政治避险?懂不懂什么叫法人风险隔离?!”

  “俺不懂!”

  徐虎扯开嗓门反呛过去:

  “俺只知道,谁让大哥不痛快,谁让大哥退位,谁就是咱们三万弟兄的死仇!”

  雷豹和陈刀也围了过来,面色不善。

  整个办公室乱成了一锅沸粥。

  苏小雅急忙从旁边拉住徐虎的胳膊:

  “徐虎,你冷静点!若冰姐绝对没有害江总的心思!”

  “小雅妹子你也别替她说话!”

  徐虎用力甩开胳膊:

  “你以前是当差的,你肯定也知道官府的心思!”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心眼太脏了!”

  江彻看着这帮完全陷入草莽狂想的憨货,胸口堵得生疼。

  跟这帮人讲现代金融法理,简直是在对牛弹琴。

  “徐虎!”

  江彻猛然拔高声调,声音沉冷得如同深冬坚冰:

  “给我闭嘴!”

  威压压将下来。

  徐虎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收了声。

  但他那双大眼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极度执拗的悲壮。

  在他看来。

  大哥现在就是被各方势力暗中挟持了。

  大哥之所以这么冷漠,是在故意演戏给官府看,是为了保全他们这群弟兄!

  “大哥……”

  徐虎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膝盖贴紧地毯。

  他伸手抓起自己前襟的衣服,哭得声嘶力竭:

  “你当年带着俺们从松江烂泥塘里爬出来。”

  “教俺们背刑法,教俺们穿西服,给俺们分大平层,给俺们娃盖学校!”

  “弟兄们早把这条命交给你了!”

  “今天谁要是敢逼你退隐,老子就算把这条命扔了,也绝不答应!”

  徐虎猛地抹了一把面颊处的鼻涕。

  那双红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玉石俱焚的狂热。

  “大哥,你不方便动手,俺们来!”

  徐虎根本不等江彻回话。

  他两只粗壮的胳膊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黑熊,猛地从地面弹起。

  “雷豹!陈刀!刘光头!”

  徐虎粗着嗓子暴吼:

  “走!”

  四个大汉完全不顾江彻在后头的呵斥,掉头冲向大门。

  皮鞋踩在大理石走廊深处,发出连绵不绝的沉重闷响。

  江彻脸色骤变:

  “徐虎!你给我滚回来!”

  但迟了。

  徐虎已经冲进了电梯旁侧的集团行政主控室。

  主控室内,两名负责通信的值班女员工吓得尖叫躲开。

  徐虎一把扯开控制台中央的安全防尘罩。

  那下面。

  是一个鲜红色的广播应急物理按钮。

  直接连通百层大厦内部、以及整座松江市所有鼎盛网点的紧急广播总线。

  徐虎没有任何迟疑,粗壮的巴掌重重砸在红色按钮处。

  “嗡——!”

  刺耳的高频蜂鸣瞬间撕裂了整座大厦各个楼层的宁静。

  徐虎抓起旁侧带弹簧线的话筒,扯到嘴边。

  眼眶里的泪水再次狂涌而出。

  他对着话筒,用尽平生最凄厉、最悲绝的破锣嗓门,嚎啕大哭着咆哮开来:

  “弟兄们!!”

  “出大事了!!”

  “朝廷和洋鬼子联手下黑手了!!”

  “大哥被他们逼着要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

  徐虎声泪俱下,嚎得整栋大厦的扬声器发出破音的啸叫:

  “全都给老子放下手里的活儿!!”

  “外卖别送了!车别跑了!盘子别洗了!!”

  “全部下楼!去广场集结!!”

  “保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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