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塑料小药瓶顺着羊毛地毯的绒毛。

  一路骨碌碌地滚过去。

  不偏不倚。

  正好停在那扇紧闭着的实木雕花大门门缝边上。

  距离办公桌足有四米远。

  孙道趴在地板上。

  胸口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直接按在了心肌上。

  他呼吸不上来。

  嘴唇发紫,眼白向上翻着。

  “药……”

  孙道右手手指抠着地毯的经纬线。

  指甲缝里渗出了血丝。

  他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在地上艰难地爬行。

  每往前挪动一寸。

  额头上的冷汗就大滴大滴地砸在地毯上,砸出一个个湿痕。

  还差一米。

  半米。

  他那颤抖的手指,已经能够隐隐碰到那个白色的瓶盖了。

  突然。

  “咔哒。”

  门把手从外面被压了下去。

  实木大门向内缓缓推开。

  一只擦得没有一丝泥点、鞋尖锃亮的黑色皮鞋。

  迈进了门槛。

  鞋底正好停在那个滚动的塑料药瓶前两寸的位置。

  孙道整个人猛地僵住。

  他趴在地上,视线顺着那双笔挺的西裤裤脚,一点一点往上看。

  深黑色的高定西装。

  领带歪在脖子右侧。

  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隐约露出脖颈处那一截青色的龙鳞刺青。

  来人不是大楼的保洁。

  也不是他的私人秘书。

  而是刚刚在楼下带队巡视完街道、顺便带着两个小弟上楼“抽查大楼消防设施”的徐虎。

  徐虎低着头。

  雷朋墨镜架在鼻梁上。

  他注意到了脚边那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药瓶。

  徐虎弯下腰。

  戴着纯白全棉手套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

  轻巧地把地上的速效救心丸夹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瓶身上的中文标签。

  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办公桌前、像条快要干死的草鱼一样倒气的孙道。

  徐虎摘下墨镜。

  那双带着刀疤的倒三角眼眨巴了两下。

  “哟。”

  徐虎粗哑的嗓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这不是红杉资本的孙总吗?”

  他把墨镜插进西装上衣口袋。

  大步走到孙道面前。

  孙道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抽气声。

  他看着徐虎那张近在咫尺、横贯着狰狞刀疤的大脸。

  原本就已经快要停跳的心脏。

  在这一瞬间。

  像是被重型卡车直接从上面碾了过去。

  恐惧。

  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两年前在松江市,徐虎单手把实木文玩核桃捏成粉末的画面。

  这煞星上楼了。

  他这是要来灭口了!

  “救……救……”

  孙道用尽全力从牙缝里挤出半个字。

  徐虎看着他那副快要咽气的德行,皱了揉鼻子。

  他想起江彻在出发前三令五申交代过的话:

  “咱们是松江市评选出来的首善企业。”

  “走出国门,要讲人道主义关怀,要展现东方礼仪之邦的大度。”

  徐虎觉得自己是个有责任心的高管。

  遇到孤寡老人犯病,不能见死不救。

  “孙总,你看你,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

  徐虎把手里的药瓶揣进兜里。

  他弯下腰。

  两只戴着白手套的粗壮大手伸出。

  像抓一只布娃娃一样,一把架住了孙道的两个咯吱窝。

  单臂发力。

  一百五十多斤的孙道,被徐虎硬生生地从地上提溜了起来。

  “咚”的一声。

  扔在了旁边的真皮大沙发上。

  孙道仰面瘫在沙发里,大口大口地倒着凉气,眼神涣散。

  “别慌,我给你顺顺气。”

  徐虎满脸“关切”地凑上去。

  他站在沙发边。

  右臂高高扬起。

  那只足有蒲扇大小、布满老茧和硬皮的巴掌。

  对着孙道那干瘦的后背心。

  热情地。

  “砰!”

  重重地拍了下去。

  第一巴掌。

  孙道整个人被拍得从沙发上猛地弹起半尺高。

  嘴里的假牙差点喷出来。

  “咳——!!”

  一口浓痰被硬生生震了出来。

  “看,通气了吧?”

  徐虎咧开嘴,露出大白牙,满脸得意。

  紧接着。

  “砰!”

  第二巴掌。

  徐虎用了六成力道。

  这一巴掌下去,厚重的真皮沙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孙道那两根脆弱的肋骨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

  孙道整个人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死死瞪着近在咫尺的徐虎。

  看着徐虎脸上那道因为用力而泛着暗红色的刀疤。

  孙道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

  断了。

  他以为徐虎这是在用内力震碎他的内脏。

  “呃……”

  孙道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短促闷哼。

  两颗眼珠子猛地向上翻白。

  舌头吐在外面。

  脖子一歪。

  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急性心肌梗死引发的深度休克。

  身子直挺挺地滑倒在地毯上。

  一动不动。

  徐虎扬起的第三巴掌,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他眨了眨眼。

  伸手探了探孙道的鼻息。

  没气了。

  心跳也摸不到了。

  徐虎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卧槽!”

  徐虎低声骂了一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老孙!你特么别讹人啊!”

  “老子就拍了两下,连内力都没用!”

  真要是把这华尔街的高级顾问给拍死在大厦里。

  林若冰那个母老虎回国之后,绝对能以此为借口,扣光他下半辈子的所有年终奖。

  说不定还得逼他把整部美国联邦刑法抄上一千遍。

  “大熊!快!”

  徐虎一把抓起领口的对讲机,扯着嗓子大吼:

  “给老子叫救护车!”

  “叫纽约最大的那家!让他们把最好的除颤仪带上!”

  “要是这老头死在咱们手上,全队都得去城东工地搬砖!”

  三分钟后。

  纽约911紧急救援中心接到了一个操着蹩脚英文的紧急报警。

  两辆鸣着凄厉警笛的重型救护车。

  一路闯红灯,呼啸着冲进了华尔街。

  当救护车在罗斯柴尔德大厦门口停下时。

  车上的急救医生推着担架跳下来。

  他们看着大厦台阶两侧那一排排戴着白手套、站得笔直的黑衣大汉。

  吓得手里的氧气袋差点掉在地上。

  但大汉们没有阻拦。

  反而两人一组,配合地帮医生推开厚重的防弹玻璃门。

  甚至在大堂中央让出了一条无障碍绿色通道。

  顶层的医护人员冲进办公室。

  七手八脚地给孙道戴上氧气面罩,挂上心电监护仪。

  “Clear!”(起搏器离体!)

  “砰!”

  电击除颤。

  在连续电击了三次之后,心电监护仪上终于恢复了微弱的心跳曲线。

  医生们抬着担架,拼命往电梯里冲。

  徐虎一路小跑跟着。

  亲自充当护送队长。

  他从兜里掏出孙道的钱包和那瓶捡起来的速效救心丸,塞进医生的白大褂口袋里。

  “医生,看仔细点!”

  徐虎一边跑一边用手比划,满脸真诚。

  “账记在鼎盛头上!用最好的药!”

  “千万别让他死了!”

  华尔街大门外。

  数千名记者和围观群众的镜头前。

  救护车的警灯狂闪。

  在两排面容冷酷、戴着白手套的黑西装巨汉注视下。

  孙道被抬上了车。

  徐虎站在车尾,甚至热情地冲着救护车挥了挥戴着白手套的大手。

  像是在目送一位远行的挚友。

  “呜——呜——”

  救护车掉头,载着惊魂未定的孙道,以一百迈的速度冲向了纽约长老会医院。

  街道上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徐虎擦了擦手心里的冷汗。

  长出了一口气。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外套,重新戴上雷朋墨镜。

  转身。

  大步跨回了大厦的大理石大堂。

  而此时。

  就在整栋大厦最高处。

  那座能够俯瞰整座曼哈顿全景、由十二家做空财团领袖坐镇的联合最高董事会大门前。

  长廊厚重的羊毛地毯上。

  突然。

  传来了一阵沉稳、缓慢,却清脆至极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皮鞋踏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却像死神的指节。

  正在一下一下。

  轻轻叩击着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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