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鲤鲤追了上去,两人在学院并肩而行。

  很快,他们就到了一言堂。

  堂内陈设简单,正中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位胡子花白的夫子,手里捏着一支笔,正低头在册子上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你就是今年新入学的学子何鲤鲤。”夫子放下笔,从案下摸出一个黑漆木箱,摇了摇,里面哗啦啦响了几声,“今年入学的学子一共有五位,来,抽一张。这牌子上的字是你明日开学考的座位号。”

  何鲤鲤走过去,把手伸进箱子里摸了一张出来,低头一看,上面刻着个“丙”字。

  她捏着牌子翻了翻,抬头问道:

  “夫子,今年入学的学子一共才五个,五个人随便排排不就行了?”

  夫子捋了捋胡子,表情一本正经:

  “规矩就是规矩,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得抽。万一抽到天字一号位,那是天意。万一抽到丁字末位,那也是命。”

  何鲤鲤:“还是不太懂。”

  五个人考试还要走形式……这万恶的形式主义已经流转到小说里面了吗?

  夫子看了她一眼:

  “抽签,抽的不是位子,是气运。有的人天生手气好,一抽就是天字位,坐得高高在上,俯瞰全场,整个人都精神了。有的人手气差,抽了个癸字位,缩在角落里一整天,连夫子长什么样都没看清,那这一年的气运也就那样了。”

  何鲤鲤沉默了两秒:

  “所以这本质上就是个心理暗示?”

  夫子敲了敲桌面:

  “这叫入学第一课:认命。”

  何鲤鲤:“……”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她回头,就看见谢衔金低着头,嘴角还压着一点弧度,明显是笑过又憋回去了。

  “你又笑什么?”

  何鲤鲤眯起眼。

  谢衔金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淡然:

  “没什么,就是想起去年我也抽了个癸字位,坐了一年墙角。”

  何鲤鲤挑眉:

  “那你还笑?坐墙角不难受?”

  “还行,”谢衔金语气随随便便的,“角落里清净,没人看得见你,想打瞌睡就打瞌睡,想走神就走神。末考的时候我提前把卷子写完了,抬头一看,坐天字位的那哥们还在抓耳挠腮。”

  一旁记录的陈夫子不知什么时候搁下了笔,抬眼看过来。

  “你可别小瞧他。”他指节敲了敲案上的名册,“谢衔金去年末科排行第一,才从听竹院升到栖霞院的。”

  何鲤鲤转头:

  “所以你是在炫耀?”

  “不是,”谢衔金慢悠悠地说,“我是在告诉你,抽到哪个位置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做了什么。”

  何鲤鲤觉得这话听着莫名有点道理。她正想点头,谢衔金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要是坐在天字位还敢睡觉,那叫胆识过人,夫子可能会多看你两眼。”

  何鲤鲤刚涌上来的那点认同感瞬间碎了:

  “你这话怎么越听越不像好话。”

  谢衔金没接话,只侧过身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声音低低地落下来:

  “癸字位也好,丙字位也好。反正你明年想坐什么位置,靠的是今年写了什么,不是靠今天摸了什么。”

  何鲤鲤正准备说点啥,门外忽然走进来一个人,对方踏过门槛时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带起一点清凉的风。

  何鲤鲤抬眼一看,愣了一下。

  是个年轻女子,身量纤细,气质清贵,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五官生得极淡雅,眉眼如远山含烟,鼻梁秀挺,唇色浅淡,肤色在廊外的光线下透着玉石一般温润的光泽。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色衣裙,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金玉饰物,只在发间别了一根白玉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兰。

  她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何鲤鲤脸上,停了一息,又转向谢衔金,声音温淡如水,却透着从容:

  “我倒是觉得不对。”

  谢衔金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那女子走到案前,也不看夫子,自顾自地从那黑漆木箱里摸了一张牌出来,低头扫了一眼,然后捏着牌子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何鲤鲤身上:

  “坐哪儿确实不重要,写什么也确实重要。但坐在哪儿,决定了你能看见谁,谁又能看见你。这个书院里,有些位置,比你想象的值钱多了。”

  她说完,把那块木牌翻过来给何鲤鲤看了一眼——

  上面赫然刻着一个“天”字。

  何鲤鲤眨了眨眼。

  那女子把牌子收进袖中,冲她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叫凤轻,今年同届。”

  何鲤鲤见她笑得这么友善,心里那根弦松了松,也回了个笑:

  “你好啊,我叫何鲤鲤,请多关照。”

  原著里,没有这个人,所以这个漂亮姐姐肯定是个友善的路人甲乙丙丁。

  一边的谢衔金淡淡扫了一眼那个凤轻,眼神暗了暗。

  他们几人一起走出了一言堂。

  凤轻开口:

  “何同窗,我好像听说过你。前阵子崔府有刺客,你是不是也在其中。”

  何鲤鲤脚步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家有个亲戚在崔府当差,回去当八卦讲的,”凤轻耸了耸肩,“说那天刺客咻咻咻飞进来,又咻咻咻飞出去,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何鲤鲤:“……”

  “不过后来听说圣上没往下查,”凤轻语气随随便便的,“我家那亲戚还遗憾呢,说少了下半场。”

  何鲤鲤被她这形容弄得哭笑不得:

  “你亲戚当差还是追话本呢?”

  凤轻认真地想了想:“可能两不耽误。”

  “啊,你也喜欢看话本吗?”

  “如果不忙碌的话也会看看。”

  “我带了好多,你能推荐几本吗?”

  两人边说边往书院深处走去,何鲤鲤心里那点戒备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谢衔金走在后头,看着何鲤鲤挽着凤轻胳膊的背影,那两只交叠的手腕在他视线里晃来晃去。

  何鲤鲤跟凤轻说了句什么,笑得肩膀都抖起来,整个人往凤轻那边歪了歪。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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