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珠累极了,躺在床榻上,闭目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惟危半坐在了床沿边,一直紧握着她的手,目光紧落在了甄珠的脸上,就那样一瞬不瞬地守护着。

  刚进门的众人脚步全都齐齐一停,心中无不充满了震惊,似乎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人会是谢惟危。

  要知道,自从两年前谢惟危在外头有了人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如此关心,在乎过甄珠了……

  外间的谢老太君率先回过神来,朝后低声吩咐说道。

  “先出去,别打扰了他们。”

  秦氏立刻应声,将此地留给了他们。

  甄珠这一觉足足睡了有七八个时辰左右,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了熟悉的床帏帐顶,以及床沿边的谢惟危。

  他似是在此地待了许久,整个人相较于平日里的整洁,看起来憔悴了许多,眼底多了许多的红血丝,就连下巴都冒出了胡渣。

  在对上她苏醒目光的刹那,便立刻沉声问道。

  “醒来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甄珠动了动唇,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孩子呢?”

  “去隔壁被奶娘带着歇息呢。”

  谢惟危说完,当即转身对着屋内的老嬷嬷吩咐。

  “去抱小少爷过来。”

  老嬷嬷连忙应下。

  原来是个哥儿……

  甄珠一顿,心情略有复杂,看来这个孩子,注定是要留在镇国公府的。

  望着床上女人干涩起皮的唇瓣,谢惟危又倒了温茶水来,拿着调羹,小口小口地喂给了甄珠。

  甄珠才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在床上动弹不得,便也没再矫情拒绝什么。

  脚步声很快在西厢房的外间响起,老嬷嬷带着抱着孩子的奶娘入内,襁褓中的孩子睡得正熟,没了昨日的哭闹。

  过来之后,老嬷嬷想到谢惟危还没有见过孩子一事,有意想要促进他们的感情,便提议说。

  “世子爷,您要不然将小少爷抱给少夫人看吧?”

  谢惟危没有拒绝。

  初为人父,和自己孩子第一次见面,向来沉稳的谢惟危,身子僵硬得不像话。

  他起身小心接过孩子,僵硬着胳膊,十分生疏地左右摇晃。

  老嬷嬷看到了这略有些滑稽的动作,顿时哭笑不得,却也不敢真笑出来。

  襁褓中的孩子小小一团,紧闭着双眼蜷缩着,就仿佛是猫儿一般,谢惟危重了怕他疼了,轻了怕他摔了,动作怎么样都不自在。

  看着那张白白嫩嫩的一张脸,当真是满腔欢喜怎么看都看不够,只觉得他们的孩子怎么生得这么好,就像是那仙童一般。

  他小心抱着来到了床边,薄唇勾起了浅淡的笑容,对着甄珠说道。

  “你看,长得很像你,要不要抱一抱?”

  甄珠看了一眼,他怀中的孩子还小,胎发稀疏而又柔软,五官都还没有长开,根本看不出长得像谁。

  但,她清楚知道的是,这个孩子是与她没有缘分的,过分投入感情,最后分离的时候,痛苦的一定会是自己。

  于是便很快的收回了目光,拒绝说道。

  “不必了。”

  谢惟危从中发觉到了什么,小心将孩子还给了奶娘,抬手便赏了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

  不止如此,还吩咐了下去,镇国公府阖府下人一概添涨月例。

  府中悬起红灯,缠上彩绳,一时烟花次第升空,爆竹声声。

  镇国公府大开,下人捧着红鸡蛋、喜馍馍、封在红纸里的铜钱,沿街分发给往来之人。

  欢喜之意,不言而喻。

  雅致的西厢房内,谢惟危重新坐在了床沿边,凝视了甄珠半晌问道。

  “你便这么讨厌我,连我们的孩子都不愿意抱一抱?”

  甄珠一顿,没有说话。

  却更像是默认了。

  显然,谢惟危也意识到了这点,轻垂了下眸子,压下了翻涌着的情绪。

  良久,这才重新出声问道。

  “这茬我们还能揭得过去吗?”

  沉缓的语调落进空气里,是低了姿态的认输,他不想挣脱这泥潭,情愿就此沉陷。

  这番话,甄珠一时竟无从领会。

  她蹙眉,“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不想与你和离,看着你与旁的男人远走高飞。”

  谢惟危的语气直白,深沉的狭眸凝视着她,继续说道。

  “从前的事,我不再计较,现下的过错,我愿意去做弥补。”

  后悔是这个世上最没用的情绪,他唯一可以做的便是弥补。

  她与秦祁渊背叛,他可以当做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要甄珠肯回头,他们便能重回往日模样,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

  什么叫做从前的事,他不再计较?

  还有,她要与谁去远走高飞?

  这番话甄珠听的是云里雾里的,但从中可以听出来的是,谢惟危这是又后悔不想和离了!

  意识到这点,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冷漠地反问。

  “谢惟危,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你这是在开什么玩笑?”

  “这话听起来的确是很荒谬,不止是你,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谢惟危冷静的表象寸寸碎裂,压抑已久的情绪汹涌反扑,心口似在滴血,腥气哽在喉中。

  他的长睫沉沉覆下,自嘲一笑。

  “我何尝没有动过放手的念头?可真要就此别离,二十余年的情分压在心上,又岂是一件容易的事。”

  二十余载相伴,甄珠早已伴着朝暮风雨,在他心底扎根,长成参天大树,再也拔不去。

  甄珠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讽刺,齿间发紧。

  “所以呢?就因为你如今这番说辞,我就要回头,满心感激地留下来?”

  “那两年里,你何曾善待过我?尊重过我?从来没有。你漠视我的煎熬,肆意猜忌,冷言冷语磋磨我,逼我困在无尽的自我怀疑之中,把我变成一个情绪濒临破碎的人!”

  她好不容易挣脱那片泥沼,绝不肯再跌回去。

  甄珠眸底的伤痛化作利刃,一刀扎在谢惟危身上,在血肉里反复搅动,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这两年以来,谢惟危也从未好受过。

  一闭上眼睛,便是甄珠与秦祁渊衣衫不整赤裸躺在一起的画面。

  他们背着自己交往的书信历历在目。

  甚至在甄家没有出事前,甄父便看上了秦祁渊,有意于将甄珠许给她!

  而这些事,他居然在先前毫不知情。

  也同时明白,当年甄珠若不是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会选择自己!

  一个是他最爱的女人,一个是他最好的兄弟。

  双重打击,叫他如何去接受?

  而最让他恶心的,还是秦祁渊的真实身份,此人并非秦氏的外甥,而是他母亲的——私生子!

  甚至当年,他母亲还为了这人放弃了他的性命……

  甄珠自是不知道谢惟危内心的这些想法。

  于她而言,谢惟危已经成为了过去式,不管他对自己存有着什么误会,但结局已经成这样了。

  他们过去各自承受痛苦,不可能会随着这一场的谈话烟消云散。

  秦氏前来荣禧堂看孩子,不料刚走到西厢房的门口便听到了这番对话。

  当下,她的心里头就有些不高兴了。

  甄珠已经祸害了她一个儿子。

  她决不能让这两个人和离,让甄珠再去祸害自己的第二个儿子。

  当年给甄珠下药,也有着这原因在。

  她走进了屋中,眼神不屑地看向了床榻上的甄珠,便嘲讽道。

  “甄珠,你差不多得了,惟危都已经想要和你好好过日子了,你再作就没意思了!”

  “真的是开了眼,你们镇国公府,平日里就是这般威胁欺凌我甄家的女儿吗?”

  忽地,一道极其雄厚的声音,从外传来了进来,还混杂着无尽的怒意。

  “你们当我们甄家人都死绝了吗?”

  甄珠听到这声音,脸色倏地大变,猛地抬眼望去,一下子便红了眼圈。

  “爹,阿兄……”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甄珠的父兄!

  三年不见,甄父两鬓斑白,英俊肃冷的面庞,也多增添了几道皱纹,整个人比之前看起来苍老疲倦了许多。

  她的兄长,甄兰舟也变得锋利成熟了许多。

  甄珠看到这二人,瞳孔骤然紧缩,紧接着跟着酸涩了起来,委屈的泪水就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砸落了下来,模糊了整个视线。

  喉咙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甄兰舟走了过来,柔声说道,“哭什么,阿兄这不是来接你回家了吗?”

  这二人的出现,是屋内众人都没有想到的。

  秦氏也是傻眼了,“你们不是在边关吗,怎么突然回京了?”

  “我们要是再不回来,只怕是我们家珠珠,就要被你们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甄兰舟年轻气盛,一点的面子都不给。

  他继续质问道,“谢大都督,你就是这样照顾我妹妹的吗?”

  谢惟危没有说话。

  秦氏倒是被他们给气了个不轻。

  “你们——”

  甄兰舟没有理会。

  他不敢想象,自己妹妹这三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又是受了谢家人多少的磋磨与欺负。

  “这样的人家,我们不待也罢,珠珠,甄府已经收拾出来了,我与爹接你回家。”

  谢惟危闻言,脸色更沉了几分,不由地出声阻拦道。

  “我知道二位心中有气,但珠珠才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贸然挪动,对她的身体不好。”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而且和离文书还没有下来,不如你们也留在此地陪珠珠坐月子,正好,也能看看你们的外孙。”

  这话堵了甄兰舟一下。

  方才话赶话到了气头上,的确是忘了甄珠的身子。

  且,这两个人的和离文书还没有到手,甄珠还是谢家妇,从规矩上来说,归宁离开都是要得到夫家同意的。

  甄父不知道女儿的真正心思,不想将事做的太绝了,瞪了甄兰舟一眼,想要先下了谢惟危递来的台阶,在私下先与甄珠好好聊聊。

  没想到的是——

  就在下一瞬,甄珠冷淡的声线先行响了起来。

  “碧云,去收拾我的行李。”

  此话一出,现场静默了片刻。

  甄珠这是不顾自己的身子,也要离开镇国公府……

  她无视了周遭人的目光,继续说道。

  “还有,我的柜子里有皇后娘娘给的和离懿旨,碧荷你去送到顺天府,让里头的官员赶在天黑前将和离文书办好。”

  甄珠留着那懿旨,就是怕会出了什么意外,哪想还真派上了用场。

  屋内的秦氏被这话惊的脸色大变。

  和离懿旨?

  甄珠的手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东西?!

  冷不丁的,就想到了不久前,甄珠帮着皇后做了续笔一事。

  原来那个时候,甄珠就有了舍弃孩子,与谢惟危分开的想法。

  甄父明白了女儿的想法,当下便道。

  “今儿个我便将珠珠带走,待和离文书到手,我会派人将属于你们镇国公府的那份送过来,自此,我们家珠珠,与你们镇国公府两清,再无任何的关系!”

  语毕,便同那两个丫鬟一同收拾起了甄珠的东西。

  因而甄珠还在月子当中,怕受了凉落下了病根,便包得密不透风的,连带着头上也多包了两三个头巾。

  谢惟危立在原地,细细望着她,竟寻不到半分对这个家、对孩子的留恋。

  反倒像是终于卸下了一桩沉重包袱,浑身都透着如释重负的松快。

  她这般太过雀跃的模样,谢惟危看在眼里,如鲠在喉,堵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地闭目深吸了口气。

  甄珠包好了之后,甄兰舟便将其抱起出了镇国公府。

  之前秦氏一直对甄珠要与谢惟危和离一事没什么太大的实质感,现下看到她就这样带着行李离开,才终于真切地感受到……

  甄珠与他们谢家人没有了关系!

  这女人的心肠也真能冷硬至此,产后第二日,不碰孩子一下,转身便走。

  甄兰舟怕弄疼了甄珠,每一步走都走得极稳,极为的小心,抱着她出了镇国公府之后,便抱放在了马车的车厢内。

  而后,赶忙关心地问道,“珠珠,你还好吧,阿兄没弄疼你吧?”

  甄父也关心地看了过来。

  按照甄珠现下的身体情况,疼痛肯定是有的,但尚在承受之中。

  她扯了下唇角,露出了一抹苍白的笑容,对着他们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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