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打心底里瞧不上甄珠,压根觉得她没有入伙的资格。

  要不是想要接近陆令仪,甄珠又在这个风口上撞了进来,自己是根本不可能会和她这种人多说一个字的。

  客室内的甄珠久久沉默不语。

  凝滞的气氛让盛泽心头愈发烦躁,克制不住地翻了个白眼,语气裹挟着满满的不耐,踹了下柜子催促。

  “到底做不做,你能不能痛快点给个准话?”

  屋内空气闷得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甄珠抬眸望向眼前两人,眼底层层覆上彻骨的冷意。

  事到如今,自己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深吸了口气,对着他们出声。

  “我可以掏银子,但在此之前,我要看你们这次海上生意的采买清单,以及后续的贩货商策。”

  盛泽无语地扯了下唇角。

  他们肯让步给甄珠这个胖女人入伙的机会,已是天大的让步,她反倒端起了架子,朝他们索要看起了经营方略?

  可她看得懂吗?

  讽刺拒绝的话语已经到了嘴边,正要脱口而出。

  不远处的禹王却率先答应了下来。

  他们此番出行仓促,来之前是没打算叫甄珠掺和进来的,故而并未携带商策文书,便吩咐了下人去市舶司取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后,下人捧着清单与计划书匆匆赶回,甄珠接过翻开一看,就被里面的内容给惊艳到了。

  这经营方略是盛泽做的。

  她虽然无比讨厌这人,但不得不承认,他能够成为皇商,绝非徒有虚名,是真有两把刷子的。

  只是……

  她逐字审阅完毕后,还是从中揪出了两处因马虎留下的疏漏。

  昔年甄珠帮着秦氏管家的时候,没少帮着对方打理外头的生意。

  甚至还挣了不少银钱回来,在经商方面并非完全的新手小白,知道这两处疏漏的留下会造成多少的损失。

  于是,就将这两处细节给指了出来,可……

  在说完之后。

  一室骤然沉寂。

  盛泽与禹王皆目光有异地望着她。

  甄珠一顿,“怎么了,我说的有何不妥之处吗?”

  盛泽冷笑了声,语气鄙夷地回道。

  “之前白公子向本少说,你总喜欢抄袭效仿陆女史,我还不相信,今日一看,果然不假,你居然连这说辞都要学陆女史的!”

  可陆女史乃是谢惟危的正妻,堂堂镇国公世子夫人的,是实实在在打理过府中生意,凭本事打响谢少夫人的名头,在生意场上早已积攒了不小的名声。

  而她甄珠……还是算了吧。

  她家破人亡,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个父不详,哪里像是个沾过生意的样子?

  “什么?”

  甄珠不过据实说出自己看出的问题,没明白盛泽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这份经营方略,盛泽与禹王早就拿着给陆令仪看过,当时她看完,也指出了这两处的弊病。

  他们心中被惊讶了一把的同时,愈发觉得关于这位谢少夫人在生意场上雷厉风行,宛若女中豪杰的传言不虚。

  同时,也愈发佩服起了陆令仪,不但精通于修复古画,还有着这般经商才略……

  要不是近日来陆令仪受伤歇着,禹王也不会选择让甄珠来。

  觉察出了那两处漏洞后,盛泽本想寻个空闲修订方略,奈何俗务缠身,迟迟未曾动手。

  没想到,甄珠口中道出了和陆令仪一模一样的说法,这胖女人又没经手做过生意,不是抄袭效仿还能是什么?

  就连带着对面的禹王也微微敛眉,看向甄珠的神色添了几分不悦。

  盛泽脸上的鄙夷更是毫不加以掩饰,收腿起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冷冷地说。

  “丑人多作怪。”

  甄珠面色骤然沉下,指尖下意识微微蜷起。

  禹王适时开口,冲淡这紧绷的对峙。“罢了,方略上的疏漏我们自会修正,你的银款何时能送来?”

  “就在这两日。”甄珠应道。

  盛泽又是一声冷笑,出言施压,“但愿你言出必行,若是有所差池,那处宅子,你便不必念想了。”

  说罢,他便随同禹王一同离去。

  偌大客室内,转瞬只剩甄珠一个人。

  一想到那三万两的数目,她还是有点小头疼的,谢惟危许诺的和离银钱尚未到手,她现下仅有八千多两的体己。

  思来想去,她打算明日寻季淮安与沈昭昭商议,向二人拆借银钱。

  待之后手头周转开了,再如数归还。

  独自静坐片刻,她才扶着隆起的小腹,拖着沉重身子,慢慢离开了宝章阁。

  一路出了翰林院,就在街边看到了在马车前等候着自己的碧云与碧荷。

  碧云捕捉到甄珠的脸色,关切地问道。

  “少夫人,您出来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碧荷也就此望了过来。

  甄珠听到这话,下意识摸了下脸颊,估计自己这是先前被禹王他们给气到了。

  她道,“身子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甄珠还有着身子,碧云她们不敢马虎,当下就将她小心扶进了马车内。

  抵达进入镇国公府后,就发现云栖轩好似是来了什么人,不少丫鬟婆子都端了精致的果子茶水等物件朝着那处走去……

  这又是怎么了?

  见甄珠不解,碧荷便轻声解释。

  “近来陆令仪不是抱病在身吗,她的亲人,便在今儿个过来探望了。那狐媚子的妹妹,好像还要留在镇国公府小住一段时日呢……”

  甄珠闻言,心里面并无泛起多少的涟漪,淡淡轻嗯了一声。

  碧云接着好奇地问,“她前两日还不是说,身子一直断断续续好不了吗?”

  因这个,秦氏还联手董嬷嬷在荣禧堂胡闹了一通呢。

  提及这个,碧荷的心里面就更不舒坦了。

  自从陆令仪说身子不好之后,谢惟危就更是将人给宠得没边了,补品如流水般送了进去,御医也是全天候着,不敢有分毫的怠慢。

  谢惟危更是一下值,就先去云栖轩那头。

  有这么多人尽心伺候照顾,陆令仪哪还有不好的道理,估计用不了几日,就可以回宝章阁复工了。

  甄珠对此,只是叮嘱说。

  “你们这两日行事还是小心点,与云栖选有关的一切都避远点。”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谢惟危又是那般在意陆令仪,甄珠不想留在镇国公府最后时间,再折腾闹出什么事来。

  二人就此应下

  甄珠扶着后腰,来到了荣禧堂,刚踏入其中,就看到了在园林内早就等候多时的江朔。

  春寒料峭的冷风中,他对着刚进门的甄珠行了一礼。

  “见过少夫人!”

  甄珠看出他这是在专程等自己,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是有关于您和世子爷和离一事的。”

  江朔怕被谢老太君的人听到,便将声音压得极低。

  而后,他的脸色为难地请示,“少夫人,这里人多眼杂,说话不方便,我们可以换个地方吗?”

  “去西厢房吧。

  甄珠说完这话,就先迈开了步子。

  江朔紧随其后。

  西厢房的堂屋内还烧着地龙,里头温暖如春天般,明亮的光线从窗棂内折射了进来,显得里头宽敞而又明亮。

  空气中还夹带着淡淡好闻的熏香。

  江朔站在屋中央,双手抱拳说道,“世子爷名下的私产,已经全都盘算完毕,属下这回过来,是来同您交接的。”

  他之前一直笃定认为,甄珠是离不开自家世子爷的,可……

  事态不断超出了他预料的发展,看着这两个人真走到了和离决裂,分割起财产的地步。

  他的脚下仍感觉轻飘飘的,很是不切实际。

  与其同时,江朔也派人将好几个红木匣子,打开摆放在了甄珠的面前。

  桌上头的每一个都装的不一样,有些是现银,有着是田舍庄子的地契,还有着一些是商号股份契,产业分红的票据,以及铺面租约等。

  总之看得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这些东西统共加起来,竟差不多有三十万两白银,是一笔极其惊人的厚产,足以保得她后半辈子衣食无虞。

  谢惟危为了摆脱她,倒是舍得下本钱。

  也正好了……

  她现下刚巧有些缺银子,有了这些进项,也省得再朝好友去借了。

  江朔核算完了以上后,站在桌案前继续回禀。

  “这些产业俱已登记在少夫人您的名下。另有古玩字画、金银重器、珠玉珍宝与名贵药材,尚在逐一清点核算,还需些时日,待清算完毕,属下会将册籍送呈您过目。”

  甄珠摇了摇头,直接道,“不必,帮我全都卖了,折合成现银就成了。”

  她对收藏不感兴趣。

  江朔一顿,不敢贸然答应,“回头属下便将此事转述给世子爷。”

  甄珠轻嗯了一声。

  以为江朔要就此离开了,没想到的是他又掏出了一份文书,恭敬地递放在了她面前的桌子上。

  他的脸色尴尬,轻咳了一声。

  “少夫人,这是和离之后您要遵从的协议。”

  和离后还要遵从的?

  这事之前可是从未提及过的……

  甄珠轻皱了下眉头,拿起打开看了眼,就发现这上面一共是有五条。

  第一,谢老太君上了年纪,身子不好,经受不得刺激,故而在未来的一年内,和离的事必须要瞒着她老人家,不能在她的面前提及。

  第二,和离后的一年内,甄珠不能谈婚论嫁。

  甄珠看到这一行的时候,心内升起了些许困惑,随后立刻反应了过来,这是为了配合第一条,便继续看了下去。

  第三,若是谢惟危有需要配合出席的地方,甄珠无论在何地,必须要应约前来。

  第四,他们互相有随时探视孩子的权利。

  第五,这些赠予的产业,较为特殊的,譬如投资分红,不能进行抛售,转让。

  最后另附的一则是——

  要是甄珠违反以上条例,那么谢惟危是有权收回全部的。

  甄珠看完了之后,脸色微沉,抬眸问道。

  “你家世子爷呢?”

  江朔回答,“在西跨院呢。”

  对于这里面有些分开之后还要藕断丝连的条例,甄珠不太认同,觉得有必要去与谢惟危谈一谈。

  她起身,朝着外头走去,一路前往了西跨院,久违重新来到了谢惟危的书房。

  这里头的变化很大。

  早就不止是处置公务的处所,处处添上了他日常起居的物什。

  朝服与常服齐整地悬在衣架,原本只供暂歇的小榻,已然换成了睡床。床头几上,还倒扣着几卷尚未读完的书卷。

  天光自雕花窗棂漫洒而入,一室清整洁净,空气里萦绕着谢惟危身上独有的沉木淡香,却唯独不见谢惟危本人。

  江朔打探了一下,禀告说道。

  “世子爷好像去沐浴了,少夫人您在此地稍等片刻。”

  甄珠轻嗯了一声,打量了周围几眼,静静在茶桌前没坐多久,耳房那头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是谢惟危来了。

  他才刚沐浴完毕,整个人的衣衫松松垮垮的,如墨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衬的肌肤愈发白皙,面孔俊美如玉般,就好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人似的。

  认识这么多年,甄珠早就免疫了,看到这一幕,甚至连眼皮子都没眨一下。

  谢惟危的眉眼散漫,走了过来落座在了茶桌的对面。

  “你这突然过来,是对协议有问题吗?”

  甄珠没有否认,“我觉得和离的事,没有瞒着祖母她老人家的必要,她的承受能力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差。”

  她觉得协议上的二,三,全都是围绕着这一点来。

  如果在和离后直接告诉谢老太君这事,那这两条就可以直接作废了。

  和离之后,甄珠是打算去西北的,总不是因为谢惟危的一句必须要配合出席,便要不远千里赶来吧?

  然而,谢惟危却似是并不赞同,冷瞥了她一眼问道。

  “若是祖母听到这话真出了事,谁来负责?”

  甄珠被噎了下。

  谢老太君上了年纪后,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之前还险些中风,是经受不得任何的打击与刺激的。

  也就在这时,谢惟危低沉的声线继续响了起来。

  “世事难料,不得不防,为求安稳,此事还是瞒着点好,母亲他们那边不必顾虑,我会仔细嘱咐,不让她们在祖母跟前漏了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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