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料话音才落,甄珠便语气冷硬地开口。

  “该说的我都说尽了,你若偏要这般想,我也无可奈何。”

  话一说完,她径直抬步,离开了荣禧堂。

  董嬷嬷顿时被气得心口发堵,恨不得追上去,与甄珠好好理论一番。

  可,这里毕竟是老太太的地盘,也不敢在此撒泼放肆,只好憋着一肚子闷气退下,打算回去把方才的经过添油加醋禀告给秦氏。

  谁知回去后,才知道秦氏去了陆令仪那边。

  只好连忙一路追了过去。

  穿过了大半个内宅,在云栖轩的门口,看到了秦氏正站在那儿,同谢惟危在说话。

  秦氏听见动静,侧首看来。

  “不是让你去找珠珠吗,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董嬷嬷也不是傻子,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当下就汇报说道。

  “夫人,老奴按照您的吩咐,好声好气地去给少夫人道歉,顺便去和她请教一下计数方式的事,那想少夫人一点儿过往的情分都不顾及,甚至连句婆母都不愿意喊你,还仗着有老太君撑腰,直接将老奴从荣禧堂轰了出来!”

  秦氏听到这话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她知道董嬷嬷说的话有夸大的成分在,但甄珠的拒绝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自她这次出了佛堂之后,在镇国公府的地位便是大不如前,为了能尽快夺回属于自己的权利,秦氏铆足了劲想要在谢老太君的面前展示自己的能耐。

  恰好,听到算账是二夫人的弱项,便想到了甄珠从前自个儿研发,颇为有趣的计数方式。

  要是自己能学会,再在合适的时间出手的话,定会让谢老太君刮目相看!

  哪想,甄珠连这都不愿意教给她,也真的是太计较不懂事……

  “现下整个镇国公府,都被二房把持着,我要是再不把掌家权抢回来,下一步,他们惦记着的可就是你的爵位了!”

  她收回视线看向了谢惟危,继续生气说道。

  “而你娶来的好媳妇,一点儿的心胸格局都没有,人还在镇国公府上住着呢,就翻脸张狂成那样了,你也不知道管一管。”

  谢惟危闻言,勾唇好笑地回说。

  “我在珠珠那儿,可没这么大的面子。”

  秦氏愣了下,他这是什么意思?

  阴沉沉的天空,对面一袭单薄玄衣的男人,身形高大而又清瘦,如画般的眉眼透露了些许冷色,对着她沉声说道。

  “珠珠既然不想应付那些,那你也就别去打扰惹她烦心了。”

  谢惟危这是嫌自己多事,打扰了甄珠的清净?

  思及此,秦氏整个人都有些不痛快。

  谢惟危却没有要安慰她的意思,转身便就此离开,去上早朝了。

  秦氏站在原地,望着那抹走远的背影,忍不住地叹息了一声说。

  “这孩子,如今是和我越来越生分了。”

  而后,她又问道,“蓉姐儿的事,那女人也没松口?”

  刘嬷嬷摇了摇头。

  秦氏的眉眼写满了烦躁,早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之前就对甄珠那女人好点了,事情也不至于走到现下这无可挽回的地步……

  她暗叹了一声,边进了云栖轩的院子朝里走,边吩咐说道。

  “近日天虽渐渐回暖,寒意却还未散尽,你今儿个去把我新给蓉姐儿,还有祁渊裁的衣裳,给这二人送过去,再叮嘱他们切莫贪凉,少穿了衣裳受寒。”

  随行着的董嬷嬷应下。

  主仆二人进入了云栖轩的主屋后,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陆令仪。

  她的脸色苍白,整个人蔫蔫的,看起来楚楚可怜,活像是个脆弱需要人保护的病西施。

  在看到了秦氏后,便作势就要从床上下来。

  “伯母,您怎么过来了?”

  秦氏赶忙拦住。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气,前日惟危不是请了御医给你看过,怎么身子总不见好,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陆令仪想要回复,但似是身子太过虚弱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出,就先拿着帕子掩唇咳嗽了起来。

  屋内陆令仪的贴身丫鬟,芳儿,赶忙上前,边帮自家主子拍着后背,边道。

  “夫人有所不知,御医开的药,我家姑也在按时吃,但不知怎的,情况不但没好,反倒是更严重了,伤口一直在反复发作……”

  秦氏一顿,几乎是下意识怀疑,是不是有人从中动了手脚,但……

  谢惟危将云栖轩保护得很好,里头都是陆令仪的旧仆,外人是不可能会有这个机会的。

  “这倒是奇了。”

  正疑惑是怎么一回事呢,董嬷嬷却像想到了什么般,惊诧开口。

  “陆姑娘莫不是被人给设法害了?”

  秦氏一惊,反应了过来,惊愕地瞪圆了眼睛。

  “你的意思是说,厌胜之术?”

  此话一出,此地的人都跟着慌了起来。

  要知道,厌胜之术,可是明晋律法中,明令禁止的东西。

  董嬷嬷肯定地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她再难想到,还有什么办法,能叫陆令仪变成这个样子。

  秦氏对此若有所思的。

  ……

  而在甄珠这边。

  自她升成了司鉴之后,便在宝章阁有了独立的值房。

  她去了一趟三楼,在季阁老那儿研习了一段时间后,便领了新的典籍出来,只是……

  心中总是惦记着甄家旧宅的事,情绪总是感觉很浮躁,无法沉心静气地去看书。

  就在她坐在桌前,头疼这件事之际,忽地——

  房门被推开,季淮安急匆匆地小跑了进来,对着她指着外头气喘吁吁地说道。

  “甄娘子,禹,禹王有古书画要修复……”

  甄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要着机会结识他吗,也许现下是个不错的时机!

  顷刻间,甄珠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赶忙护着肚子站了起来,朝着大厅的客室走去。

  旁侧的季淮安对着她补充说道,“他有一幅古画,要做隐补,我已经朝着他推荐了你。”

  可能是之前甄珠帮皇后娘娘完成续笔一事,传扬开了名声,故而禹王没有拒绝。

  甄珠点头应下。

  很快,她下楼来到了客室内,就看到了有官员陪同着喝茶的禹王。

  里头的那官员很有眼色,在看到了他们到来后,识趣选择离开,给他们腾出了说话的地方

  甄珠抵达后,展开看起了那幅要做隐补的古画。

  所谓隐补,就是选纹理,厚薄、帘纹相近的材料,裁成和破洞贴合的形状。

  然后再用自制陈浆糊补贴在画背,修补虫洞、撕裂缺口,补丁边缘要隐而不显。

  禹王这幅古画虽然毁得有点严重,但于她而言并不是难事。

  “差不多两日吧,就可以完全补好。”

  禹王轻嗯了一声,“那届时,本王吩咐人过来取。”

  说着,便要起身就此离开。

  想到甄家旧宅的事,甄珠的心头一急,慌忙找了个由头说道。

  “禹王殿下,早就听说您棋艺过人,不知下官有没有能和您过招的荣幸。”

  禹王起身的动作一停,意味深长地多看了甄珠几眼,对于她的心思,看破不说破。

  他玩味地勾了下唇角,“下棋,你确定是在这里?”

  甄珠也是有些尴尬。

  这里是客室,她也不知道此地有没有棋盘……

  好在,季淮安帮她解决了这个问题,去了一趟别的值房后,给他们端了一个过来。

  禹王见此,便抬眼笑着对甄珠说道。

  “我不会对女人留情的。”

  “请。”

  甄珠对此脸上并未流露出怯意,甚至,还将先手的机会让给了他。

  禹王作为男人,还是头一回被女人给想让,心中顿时觉得这甄珠还挺狂的,不由寸了几分教训的心思来。

  不成想,甄珠在下棋上是有真本事在的。

  几个来回下来,禹王收敛了一开始轻视不屑,变得正襟危坐,认真对弈了起来。

  甄珠此番并非是真奔着下棋去的,慢慢开口引出了话题。

  “禹王殿下,下官听说罪臣的旧宅准许买卖了?”

  对面棋局前的禹王轻嗯了一声。

  然后,直白地戳破了甄珠的目的,抬头嗤笑了下说。

  “你想要买下昔日的镇远侯府?”

  甄珠没有否认。

  禹王手执黑子,落定在了棋盘上,接着漫不经心道。

  “甄司鉴,镇远侯府虽然是你家的旧宅,但那已是过去的事了,且那地已被谢大都督给内定了下来,你凭什么觉得本王会给你这个特批与例外呢?”

  甄珠沉默了下,抬头说道。

  “下官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愿意以高出市场三倍的价钱,去买下那座旧宅,还往禹王殿下能够成全。”

  镇远侯府本就价值不菲。

  再翻上三倍。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起码得要一万五千两!

  她现下的手头上有八千两左右,谢惟危给的和离补偿,差不多也就在这两天能到她的手中,付这个数目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一下子往外掏出这么多的银子,她虽然有些肉疼,但官字上下两张口,不打点通,是根本不可能拿回老宅的。

  禹王听到这话,眼底闪过了一丝诧异,没想到甄珠看起来不起眼,手头却有着这么多流动的银子!

  他笑着打趣道,“甄司鉴,你这是在贿赂本王吗?”

  “下官不敢。只是听闻这旧宅众人争求,才想借着竞拍的法子,一举拿下,仅此而已。”

  甄珠略一沉吟,接着说道。

  “若是下官还有什么做的不够周到的地方,还请禹王殿下多多指点。”

  禹王垂目,指腹摩挲着温润的黑棋子,沉默了下来,没有说话。

  甄珠的心七上八下的,变得紧张了起来,不知道禹王愿不愿意就此卖给她,便只好先陪着下起棋来。

  眼前的这盘棋局,看起来是禹王的黑子占了上风,但……

  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知道,甄珠所执的白子,步了许多的障眼法,进可挥师强攻,退能稳守自固,全局的节奏皆在她的掌控之中。

  诚然,禹王的棋艺在甄珠之下。

  但甄珠没有忘了,自己是求禹王办事的,便在一番酣畅淋漓的博弈之后,巧妙地就此输给了禹王。

  禹王也看了出来,顿时间笑了,抬眸看向了甄珠,勾起了唇角。

  这位甄司鉴还挺会做人的。

  便道,“你今儿个说的话,本王记住了,会回去好好考虑一下给你答复的。”

  禹王虽然没有完全松口,但这总好比什么希望都没有的强,甄珠就此应下,又和禹王下了几句棋后,将人给送出了宝章阁。

  回去的时候,就看到了等待着的季淮安,他好奇地问。

  “怎么样,你的事办成了吗?”

  甄珠只好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出来。

  季淮安听完,心里面觉得希望不是很大,“禹王掌管市舶司和户部,怕是不会缺银钱,但没有完全将话对你说死,怕是另有所图……”

  “另有所图,总好过没有价值被直接拒绝的好。”

  甄珠抿了下唇,“反正走一步看一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屯!”

  季淮安点头轻嗯了一声,目前看来,只能这样了。

  甄珠回了值房,修复起了禹王的那幅古画。

  待到傍晚,这才回了镇国公府。

  刚到荣禧堂,就发觉到了院中的一处异样,盯着那处多看了会。

  碧云疑惑地问道,“少夫人,怎么了?”

  甄珠若有所思的,对着她问道。

  “今儿个我走了之后,还有谁来过?”

  碧云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但还是认真回忆了起来。

  “这可就多了,国公夫人,三夫人她们都带着人,来朝老太君请安多坐了会……”

  甄珠没再多说什么,和谢老太君打了声招呼后,便就此回了西厢房。

  在里面待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的功夫,外头就忽地传来了一阵无比嘈杂的动静。

  好像是有什么人来了!

  下一瞬,房门就被人给叩响,甄珠过去一瞧,就看到了董嬷嬷那张暗藏得意的面容。

  “少夫人,麻烦您出来一趟!”

  甄珠的眉心微动,走了出去,就看到荣禧堂的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许多的人,秦氏与芳儿也在其中。

  当然,最为突出的,是一个身着黄色道袍,拿着桃木剑的男人!

  谢老太君都被惊动了,住着拐杖从堂屋内走了出来,对着院子里的这一幕,没好气地质问道。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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