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甄珠等人拱手作揖,徐徐禀道。

  “安胎药与方子,微臣均已查验,其中并无不妥之处!”

  御医还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这查验结果已然在膳厅内掀起了轩然大波。

  没有问题?

  那便是说——秦氏是无辜的?

  在场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道道不满的目光齐齐落在甄珠身上。

  哪有这般构陷自家婆母的?

  “真是开了眼!自己养得一身肥膘,失了夫君的欢心,竟还好意思把过错推到旁人头上?”

  席间的三夫人语气刻薄,同情地看向了旁侧的秦氏。

  “嫂子,枉费你处处体恤她,她却不念恩情反咬你一口,可怜你这番苦心,尽数喂了狗!”

  座上秦氏捏着帕子的手微微一松,接而起身立于案前,边拭泪边委屈道。

  “我自问待珠珠腹中的孩儿尽心竭力,怎料竟生出这般嫌隙,叫她疑心我到这般地步。老太君,如今真相大白,还请您为儿媳主持公道……”

  主位上的谢老太君脸色沉沉。

  御医供职内廷,效忠皇家,断不会被人收买。

  何况,此事来得猝然,秦氏本就没有动手的时机。

  就算她再偏疼甄珠,也不能当众失了公允,坏了府中的规矩……

  甄珠留意到厅内御医欲言又止的神色,挺着孕腹在圆桌前站了起来,语声平稳清晰道。

  “婆母与三夫人何必这般着急定我的罪名,御医的话还没有说完。”

  秦氏的眼底掠过了一道不易察觉的慌乱,回头红着眼眶道。

  “御医都说安胎药无碍,还有什么好争辩的了?”

  场面闹得这般大,甄珠不愿平白落一个污蔑婆母的罪名,索性不去理会秦氏的话,移步出席间走到御医的面前问。

  “您方才还想要说什么?”

  御医没料到秦氏一行人竟这般急于抢话打断,连忙躬身回。

  “微臣是想问,这幅方子不是少夫人您服用的吧?”

  甄珠一顿,“怎么?”

  御医抬首,面色肃然,语声清朗,接下来的话响彻了整座膳厅。

  “微臣此前去往少夫人院中,留意到您日常所焚的月凝香,恰与此方药性相克。”

  “药气与熏香烟气长久交缠,日积月累,便会使人水湿内停、周身水肿,脾胃失和,体态壅肿走样。”

  “是以,这方子旁人服用无妨,唯独您,断不可服用!”

  “……”

  秦氏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

  而那月凝香,是前两年甄珠夜里睡不安稳,秦氏拨给她的。

  此香幽恬淡远,号称可安神凝神,兰苑之中不单日夜焚烧,连衣物也常拿它熏香。

  谁能想到,这看似安抚人心的香气,竟会是与汤药相辅害人的暗毒?

  甄珠侧首看向秦氏,一腔怒意堵在胸口。

  整整两年,好高明的算计,也是好阴损的手段!

  最怕的变故到底还是来了,隔着一席圆桌的秦氏,面色惨白,整个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着镇定。

  天底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膳厅内的谢家诸人心中渐渐清明,皆朝秦氏投去恼火的视线。

  方才他们还一心以为,秦氏是遭甄珠冤枉,白白受了委屈。

  兜兜转转,原来这桩事,竟是她一手算计出来的!

  家丑不可外扬,在这鸦雀无声的氛围下,谢老太君握紧了座椅的扶手,目光落向了厅中央的御医。

  “若是遇上这般情形,该当如何处置?”

  御医宫中见惯此类情况,当下装作不知内里纠葛拱手回话。

  “此事不难,只需停掉二者其一,再节制饮食、静心调养,水肿诸症便可慢慢平复,恢复如常。”

  甄珠立在席前,顿时恍然。

  难怪在温泉山庄停药那几日,每晨起身,身上水肿渐消,身子轻盈许多。

  谢老太君吩咐江朔,亲自护送御医离了膳厅。

  此刻的秦氏,已是心神大乱。

  外头夜色沉沉,明月高悬,清辉洒落庭院,衬得偌大的膳厅愈发死寂压抑。

  谢老太君神色威凛,抬手重重拍在了案席上。

  “秦氏,你疯魔了不成,便这般见不得珠珠与惟危夫妻和睦吗?!”

  秦氏满面惶恐,踉跄几步自席间走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仍在垂死挣扎。

  “那月凝香,当初儿媳当初心疼珠珠夜不能寐,特意寻来安神的香品,实在不知会有相克之效啊……”

  甄珠心底一片彻寒。

  若是她没有猜错,前两年秦氏给送来的求嗣汤药,恐怕同样暗藏相克的药性。

  长久下来,身子气血紊乱,脾胃衰败,再加上心中郁愤难平,自暴自弃,身子再无好转之机。

  若非温泉山庄那段时日停了汤药,只怕她此刻还被蒙在鼓里。

  她慢慢睁开眼,看向跪在厅中秦氏的目光冷得像冰。

  “好一个不知道,可方才提起这幅安胎药的时候,您可是舍不得宛儿娘子服用呢。”

  秦氏哆嗦了两下嘴唇,再也说不出话来。

  席间的三夫人就是墙头草,见状立即倒戈,脸上满是鄙夷与愤慨。

  “嫂子,我先前还真当你是被冤枉的,处处为你出头辩解喊冤,哪想你心思藏得这般深,对过了门的亲儿媳妇布下长达两年的算计,珠珠究竟是何处得罪了你啊……”

  这点,谢老太君也想知道。

  谢惟危虽风流多情,辜负甄珠良多,但她的心里清楚,自己的孙子不会以貌取人,只看重容貌体态。

  这二人之间必有着其他的根结在。

  秦氏又何至于耗费数年光阴,处心积虑,专门算计甄珠的身形样貌?

  甄珠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了过去。

  谢惟危坐在桌前,眉眼笼着浓重阴霾,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跪在地上的秦氏撞见谢惟危的目光,眼神慌忙闪躲,咬牙厉声道。

  “甄珠嫁惟危,便是得罪了我!”

  “以惟危的地位,本可以娶更好、更有助力的女子做世子夫人,可——”

  “他偏偏为了甄珠,自毁前程,与家族决裂,身为母亲,我怎能不设法拉他回归正途?”

  所以说……

  秦氏这般算计,仅仅是为了阻止甄珠迷惑谢惟危?

  谢老太君觉得秦氏没说实话。

  秦宛本只是登门探亲,哪里料想会撞见这一场惊天对峙,轻护隆起的孕腹走出席间,停在秦氏的身侧求情。

  “老太君,表嫂,舅母也是太过挂念表兄,才被鬼迷了心窍,日后她定然再不敢生出歹念,还求二位能饶过她这一回,我们秦家必铭记这份仁厚。”

  这最后一句话,可是大有深意。

  秦氏娘家本就门第显赫,她外甥秦祁渊又刚立下战功,风头正盛。

  谢家若是就此重罚秦氏,得罪这等新贵,实在得不偿失。

  甄珠明白秦宛的意思,却无法做出谅解。

  体态的变化,摧毁掉的从不止她的身体,而是她的自信。

  旁人的冷眼闲语,秦氏与谢蓉的挖苦与嘲讽,一句句刺进皮肉,让她见识到了这世间对体态臃肿之人的刻薄与残酷。

  深重的自卑日复一日,沉沉压在心底。

  每一次沐浴、更衣,她甚至都不敢多看自己这副丑陋的身躯一眼,与旧友相逢,难堪更是如潮水般将她吞没。

  这般经年累积承受的痛苦,岂是几句求情的软话,就能轻易抹平?

  她缓步归席坐下,沉声道,“我相信秦大将军绝非是非不分,轻易糊涂之人。”

  满厅人心下了然。

  这是打定主意,不肯领这份情面了?

  跪在地上的秦氏,眸底一闪而过浓烈恨意,面上却依旧维持知错悔过的姿态,哽咽哀诉。

  “老太君,这些年我打理镇国公府内务,里外奔波,就算没有功劳,也总有几分苦劳啊!”

  “你哪里是知错,你只是知道怕了。”

  谢老太君一语戳破真相,眼底翻涌着深重的失望。

  “这几年,我屡次敲打于你,再三嘱你善待珠珠。”

  “可你呢,全然将我的告诫当作耳旁风,肆意带着蓉姐儿,折辱磋磨珠珠!”

  “至于你口中这些年掌家的苦劳,说来实在可笑,我老婆子正巧今日也总算是查清了你的私产,多年来你借机中饱私囊,昧下多少银钱,莫非还要我当众一一点清?”

  “往后掌家之事与你无关。即刻搬去后院佛堂,日日抄经忏悔,你贪下的银两,我会拿来补偿珠珠!”

  “……”

  听到最后几句裁决,膳厅内不少人变了脸色。

  秦氏更是骇然抬头。

  这老虔婆,心竟然这么狠?

  此番惩处,她丢掉的何止掌家之权,还有数年苦心筹谋的一切。

  自己本就对镇国公毫无情意,往后不得相见,于她而言原也无所谓。

  可镇国公的后院还有两位姨娘,且各育有子嗣,一直觊觎着她的位置,还有谢惟危手中的爵位。

  想到此处,秦氏才是慌了,猛地看向了谢惟危。

  “惟危,你知道其中利害的,若连你都不帮我,母亲便再无依靠。”

  以谢惟危在谢家的分量与话语权,只要他肯相护,便绝对能保下秦氏,扭转局势。

  死寂席间,甄珠的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谢惟危素来护短,今日多半会像往日偏袒谢蓉一般,再次偏袒他的母亲。

  若是如此,那自己两年来所承受的痛苦,便会再次成为一场笑话。

  她对谢惟危早就不抱希望了,抬首看向了谢老太君,打算再为自己争取之际,旁侧……

  谢惟危低沉的声线已然在膳厅先响了起来。

  他的坐姿漠然,轻笑了下说。

  “母亲,我们该尊重祖母的决定,更何况,您这么做了为了谁,您自己的心里面清楚。”

  秦氏听到后半段话,身子顿时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满含复杂地看着谢惟危。

  他还是在怪她……

  甄珠觉得,这对母子之间好像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但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与谢惟危有关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了。

  主位上的谢老太君,方才还有着担心谢惟危会继续忤逆于她,搅乱今日的裁决,此刻悬着的心悄然放下。

  算这个混小子还有点良心。

  她立即吩咐丫鬟,将秦氏带下去,今夜便迁往后院佛堂。

  秦宛见此,再也坐不住,也就此告退了。

  膳厅内的氛围好转了许多。

  然后,谢老太君看向了席下的甄珠,目光和蔼地问道。

  “国公府不可一日无主母打理内务,珠珠,你从前曾随秦氏学过掌家之事。祖母的意思,是想交由你来接掌府中庶务,不知你意下如何?”

  一旁的谢惟危并未出言反对,只是侧目看了过来。

  谢老太君的好意,甄珠的心里面清楚,是想铺好路,让她日后稳坐国公夫人的位置,但……

  从她向谢惟危提出和离那日起,便没想过再沾他的什么光。

  这样如同钝刀子割肉的婚姻她过够了,不想未来仍旧如此。

  她歉意抬头,“祖母恕罪,我有孕在身,精力不济,怕是担不起这份重任。”

  谢惟危面无表情,垂眸把玩起了扳指。

  “也罢,你也快生了,此事是祖母考虑不周,之后再议吧。”

  谢老太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望着席间并坐的谢惟危与甄珠,没了那个陆令仪的打扰,只觉他们分外般配。

  秦氏害人之事已经败露,只待甄珠身形复原,生下孩儿、便让那些以皮相取人的家伙好好瞧瞧……

  何为才貌相契,天造地设!

  她道,“过几日就是小年,京城中有灯会,惟危,到时候你带着珠珠出去逛逛。”

  谢惟危轻嗯了一声应下。

  甄珠知道他这是在敷衍谢老太君,没怎么当回事。

  心中惦记着的唯有和离书。

  本打算待筵席散去,同谢惟危好好谈谈此事。

  恰逢此时,江朔悄步入内,行至谢惟危身侧,压低声音启禀。

  “世子爷,陆小姐的表叔已在翰林院当值,她其余亲人也已抵京,说是想要一同当面向您道谢。”

  二人座位本就极近,这番话自是一字不差地落进了甄珠的耳中,也终于明白了陆令仪今儿个为什么没有出现了……

  并非忌惮老太君。

  而是,去和亲人团聚了。

  谢惟危轻嗯了一声,立刻在桌前起身道,“祖母,孙儿还有点事,就先告退了。”

  谢老太君有些不高兴。

  “你这个大都督就这么忙,连陪我同珠珠说会话的功夫都没有?”

  谢惟危不置可否,“是有耽误不得的事。”

  谢老太君还以为是公务,便哑了声音没再说什么了。

  与陆令仪有关的事,可不是耽误不得吗?

  甄珠自嘲垂目,心内却如明镜一般,知道今夜谢惟危注定是不会回来,也谈不成了。

  又陪着谢老太君坐了会,这才回了兰苑歇息。

  夜色静静漫过窗棂。

  已是深宵。

  谢惟危回了西跨院的书房。

  在桌前静默坐了良久,还是取出了甄珠上回遣人递来的那份和离书。

  拆开一看,便看到了她苍遒劲挺的字迹。

  依稀记得当年那个总是爱黏着她,摹写他的字的姑娘,说也想练出一手潇洒笔墨。

  如今整封和离书一气呵成,字字狠绝,毫无眷恋。

  末尾龙飞凤舞落着两个大字,甄珠。

  确实是够潇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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