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便先告退了。”

  秦氏唯恐节外生枝,不等谢老太君把话说完,一把拽住谢蓉,匆匆躬身退了出去。

  甄珠怔怔立在外间。

  右手伤口阵阵抽痛,竟比之前受伤那一刻还要难熬。

  她拼尽心力想要讨一个公道,到头来,终是成了一场空。

  所有的坚持尽数成了笑话!

  候在一旁的碧荷看得心头发酸。

  在世子爷的眼中,她家少夫人……到底算什么?

  谢惟危自始至终未分给甄珠半个眼神,长腿一迈,径直走到屋中满面愠怒的谢老太君跟前。

  “祖母,我知道您的心中不快,但眼下的局势,不能仅凭一腔意气行事。”

  谢老太君沉着脸,几乎要抬手将拐杖砸过去。

  “那珠珠呢?从前你最是护着她!可曾想过,这般处置,会叫她心里何等寒心难过?”

  甄珠不愿再听下去,也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安抚谢老太君,草草欠身,告退步入了内室。

  在里面没待多久,谢惟危便从外走了进来。

  大抵是拗不过谢老太君过来敷衍。

  烛火灼灼摇曳,光影明明灭灭,反倒把内室的冷寂渲染得愈发深重。

  甄珠面无血色斜倚床榻,半只胳膊悬吊而起,一双眼眸灰败无神,瞧着便叫人心口揪紧。

  谢惟危立在床畔,静默地看了她一会儿,“生气了?”

  甄珠阖上双目,漠然别开了脸。

  这是不愿意同他多言的意思。

  谢惟危没再坚持,转过头,简略向侍立在床榻边的碧云问起甄珠的近况。

  到底是主子,碧云不敢违背,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听闻大夫嘱咐夜里需查验伤口,谢惟危主动开口。

  “我来吧。”

  他自然地落座在了床沿,抬手示意取来了药箱。

  眼看着就要来拆解胸口前的绷带,甄珠的眉心一跳,不耐地睁眼望去。

  “你做什么?”

  谢惟危的黑瞳漂着浮光,淡然地眨了下眼皮。

  “不是不想理我么?”

  四目相对,甄珠语塞了下。

  她倒是忘了,此人本就心胸狭隘,最是记仇。

  刚成亲的那会,大杂院中有泼皮轻薄了她一句,谢惟危当时没说什么,还让她将人约去了一僻静处。

  本以为他只是想将那泼皮冻上一夜。

  结果在第二日,才得知那泼皮被他人的丈夫给打了个半死。

  事后她问他,这是碰巧,还是他做的。

  谢惟危一脸无辜,微笑着说。

  “这同我有什么关系,你未免把我也想得太坏了。”

  但甄珠知道的是,这绝对与他有着脱不开的关系。

  时过境迁……

  如今的她被废了只手,他连凶手都能包庇,说到底是不在乎罢了。

  如果换了陆令仪,手破点皮,说不定谢惟危都能急疯。

  甄珠靠在床头,脸色浅淡,“没必要,我不想与你说话,也与你无话可说。”

  分外平静客套的语气,却像是一把软刀子,往人的心窝里戳,谢惟危冷笑了下。

  “嫁给了我这样的人,倒真是委屈了你。”

  以前的感激,并不足以抹平现下的伤痛,甄珠淡声道。

  “人有亲疏之分,你选择谢三小姐是应该的,毕竟我们也很快就要——”

  和离两个字还没有说出口。

  甄珠就被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床前的谢惟危已然抬手,解开了她悬吊伤手的绷带。

  无视了甄珠的抗拒,他的声调冷漠。

  “不想再疼,就不要说话。”

  大夫临走前特意叮嘱,要是创口渗血,便要及时换药。

  甄珠从外层纱布看去尚且完好,可……

  当谢惟危拆开第一层纱布,一片刺目的鲜红赫然撞入二人的眼底。

  甄珠的手背高高肿起,撑的只剩下了一层薄皮,五指高高肿胀,指节泛着骇人的黑青。

  暴露在了空气中,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掌心模糊的血肉带来了钻心的痛楚,痛得甄珠无法吐出回绝的话语。

  她只能死死咬紧牙关,一寸寸地忍着。

  谢惟危正要动手上药。

  就在这当口,江朔步入内室。

  看见甄珠的创口,当即愣了那么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怜悯。

  少夫人伤的,比他想象中还要严重。

  先前两处都要大夫,世子先顾了陆姑娘。

  想来也一定很难过吧。

  谢惟危坐在床沿留意到来人,回头问道。

  “何事?”

  江朔回过神来,话到嘴边看了眼甄珠,略有迟疑,只好压低了声音说。

  “世子爷,陆姑娘醒来了……”

  纵然床前的江朔的语声压得很低,但这样近的距离,甄珠还是听得清楚,只觉满心膈应。

  膈应陆令仪这个仇人之女。

  也膈应谢惟危迫于谢老太君,不得已而为之的作秀。

  刚想要抢先将伤手抽回,谢惟危却似是会错了她的用意,冰凉冷却的狭眸随之瞥来,面无表情从床沿边起身道。

  “别不懂事。”

  平和的语气,在这内室中格外刺耳。

  谢惟危……

  这是以为自己在挽留他?

  甄珠愕然了下。

  这样的揣测,戳到了她的自尊,一股强烈的屈辱感骤然漫上心头。

  可谢惟危已然转身走出了内室门口。

  江朔自责到不敢去看甄珠的眼睛。

  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扰少夫人,可……

  陆姑娘那边也不能坐视不理。

  忆起陆令仪待他的恩义,他硬起心肠,压下对甄珠的恻隐,匆匆步出主屋。

  床榻边顷刻间变得空荡荡一片,甄珠的伤手还无力搁在被褥上,肿痛直往骨头里钻,静默靠在了床头。

  无所谓了。

  再多误解,于她而言不再重要。

  因为她对谢惟危,早已没有了期待。

  碧云一步上前,小心翼翼地说,“少夫人,奴婢来帮您接着上药吧……”

  “嗯。”

  甄珠垂眸,继续说道,“明儿个多帮我去请几个大夫来瞧瞧吧。”

  到底,还是对这只手存了一线希冀,想要往后再握住修复古画的刻刀,不甘心它就这么废了。

  碧云当即应下。

  夜里,甄珠才体会到这只伤手是有多难熬。

  她大着肚子本来不好翻身,现下右手肿得发痛,稍一动弹便扯得骨肉生疼,辗转间连个舒服的睡姿都寻不到,只能断断续续地浅睡。

  待到天明,甄珠起床梳洗完没多久,院门外倒先闹哄哄地喧腾起来。

  这又是怎么了?

  她的眉头微皱,挪步出了主屋,就见京城有些名头的骨科大夫,全都如约好了般前来登门拜会,热热闹闹挤了一庭院。

  镇国公府门外长街,车马络绎不绝,已然停得满满当当。

  院门口无数小厮挤在一处,纷纷探头探脑,满心诧异,都好奇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般浩大的声势,叫甄珠愣在了廊下。

  碧云还没有出门去请……

  这些大夫,都是从哪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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