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之舟的声音依旧还在继续。

  师徒四人看着满地白纸,满心失望、万般无奈,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最后只能折返灵山,低头请罪。

  讲到这里,徐之舟语气多了几分感慨。

  “唐僧一生固执守礼,恪守清规戒律,一辈子不肯向凡尘世俗妥协半分。”

  “但这一次,他低头了。”

  他取出了贴身佩戴十四年的紫金钵盂。

  这是唐太宗亲手所赐,是他离开长安西行万里的唯一念想,是他十四年孤苦修行路上,最珍贵、最贴身的寄托。

  可为了真经、为了苍生、为了不辜负一路相随的师徒,他终究忍痛割舍,双手奉上钵盂,当作人事妥协让步。

  拿了好处,阿难、迦叶二尊者这才罢休,不再刻意刁难,将真正的有字真经交到了师徒四人手中。

  拿到真经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这场漫长的修行终于要圆满落幕了吧。

  可徐之舟的讲述并未结束。

  真经在手,功德将近,师徒四人启程返程。

  而此时,观音菩萨翻阅劫难簿时却意外发现,一路行来师徒只历八十难。

  九九归真,缺一难便不算圆满。

  为补全天道定数,如来降下法旨,为师徒补上最后一难。

  台下观众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满脸错愕。

  “都取完经了还要补难?这也太磨人了!”

  于是在师徒几人行至通天河畔,当年驮他们渡河的老鼋早已静静等候在岸边。

  老鼋主动上前,愿驮着师徒四人与满箱经书渡河返程。几人没有多想,顺势登鼋渡河。

  可行至河中央,老鼋忽然开口问起了当年的约定。

  昔日渡河之时,老鼋好心相助,曾托付唐僧抵达灵山后帮自己问询如来,打听自身寿元、能否修得人身。

  只是唐僧一路修行繁杂、诸事缠身,早已将这份嘱托彻底遗忘。

  面对老鼋的询问,唐僧满心愧疚,只能如实相告。

  一句遗忘彻底寒了老鼋数百年的修行执念。

  下一秒河面风浪骤起!

  老鼋怒鸣一声,庞大的身躯猛然翻身!

  滔天巨浪翻涌炸开,冰冷的河水席卷而来,师徒四人连同满满一箱真经尽数坠入通天河中!

  落水、挣扎、慌乱打捞。

  可一切都为时已晚。

  河水浸透书页,无数经书粘连破损、笔墨晕染、字迹模糊,任凭几人如何抢救,都再也恢复不了原貌。

  好好一套完整真经,就此变得残缺不全。

  唐僧蹲在河畔看着残破书卷,满心痛惜,连连叹息。

  孙悟空见状,轻声开口安慰:“师父,天地本不全,经文残缺,也应了世间不全之理,非人力所能强求也。”

  当这句台词落下,整片晒谷场响起一片轻轻的叹气声。

  一路风雨兼程,熬过无数坎坷走到最终的终点,依旧换不来一份十全十美的结局。

  随后师徒四人不再纠结缺憾,收拾晾晒残破经卷,重整行囊,一路平安赶回东土大唐。

  入朝拜见唐王,师徒四人将一路西行的万千艰险、八十一难的跌宕经历、求取真经的始末缘由,一一尽数禀明,稳稳兑现了当年西行取经的郑重诺言。

  长安城内,传经大礼盛大开启,真经广传东土,润泽众生,福泽万民。

  待传经礼毕,万里晴空忽然佛光普照,漫天祥云汇聚,空灵仙乐阵阵响彻天地,萦绕整座大唐皇城。

  灵山法旨破空而来,浩荡威严,响彻天地。

  五圣凌空而起,踏云腾空,辞别东土,重回灵山圣地当众受封,各得正果,尘埃落定。

  昔日大闹天宫、桀骜叛逆的孙悟空,历经五行镇压、一路磨砺,收敛野性、修成本心,终封斗战胜佛。

  一心向善、百折不挠的唐僧,抵御万般诱惑、踏平千里坎坷,终封旃檀功德佛。

  贪嗔未尽、毛病满身的猪八戒,虽有惰性,却从未弃师叛路、半途而废,坚守至终,得封净坛使者。

  忠厚沉默、任劳任怨的沙僧,默默扛下一路琐碎辛苦,安稳守队、不离不弃,修成金身罗汉。

  驮负唐僧万里西行、无声相伴的白龙马,历尽风霜、功成不退,终成八部天龙。

  五圣归位,大道功成。

  绵延十万八千里,历经春夏秋冬、千难万险的西游取经路,至此,真正尘埃落定。

  徐之舟说完最后一句,慢慢收住声音,闭口不再言语。

  时间以悄然走到晚上八点半。

  偌大的晒谷场,上万名听众鸦雀无声。只有晚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无数人怔怔望着舞台,从开篇石猴出世到终章五圣归位,所有人仿佛都跟着师徒四人亲身走完了这一场漫长又滚烫的修行。

  过了一会儿,徐之舟正准备拿起醒木,落下这最后一记,吐出那三个字全书完的时候,前排突然一道年轻的声音喊了出来,带着满满的不甘,穿透力极强。

  “徐老板!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结局啊?!”

  这一声质问,直接打破了全场的寂静。

  所有人回过神,齐刷刷抬头看向舞台。

  没等徐之舟回应,旁边又一个男生紧跟着喊道,语气也满是惋惜:“对啊!师徒四人一路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八十一难都闯过来了!就不能给个圆满结局吗?”

  “经书完好无损,所有人顺顺利利成佛,皆大欢喜,难道不好吗?何苦留这么多遗憾啊!”

  两几句喊话,直接戳中了全场所有人的心声。

  晒谷场上立马响起密密麻麻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热闹。

  “就是啊徐老板!我还以为最后是皆大欢喜呢!”

  “还有老鼋那一段,唐僧怎么能忘了问呢。”

  “就是啊,圆满一点不好吗?”

  舞台上,徐之舟听着台下乱糟糟的声音,没有急着开口辩解。

  他缓缓松开手,把悬在半空的醒木轻轻放下,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其实这个情况他早就料到了。

  这几天临近收官,他就想过无数次,等大家听完这个不圆满的结局肯定会有一大堆人不甘心、想不通。

  说实话,他不是不能改结局。

  整部西游故事本来就是他讲出来的,剧情走向、结局好坏,全在他一念之间。

  他完全可以把灵山的龌龊删掉,把老鼋的插曲改掉,让唐僧万事周全,让经书完整无瑕,让师徒四人全员完美收官、皆大欢喜。

  只要他愿意,随手一改,就是所有人都喜欢的完美大结局,皆大欢喜,没人会吐槽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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