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无日月,闲时最匆匆。

  转瞬之间,三天时光一晃而过。

  这三天里,陆离一行人彻底远离了城市喧嚣,网络热度与人潮纷扰。

  完完整整沉浸在川渝深山的清幽烟火里。

  白日里,季莹莹带着几人踏遍周遭山水。

  夏日余韵的山林,清冽见底的浅溪,云雾缭绕的半山观景台,藏在竹海深处的幽径,每一处小众秘境都尽数逛遍。

  他们上山摘鲜果,入林听风鸣,溪边踩水嬉闹,山顶静看云卷云舒。

  没有热搜刷屏的沸腾,没有万人围观的拘谨,只有山野清风,潺潺流水,满目青绿。

  四个女生依旧维持着那副微妙又平和的氛围。

  表面笑语盈盈,结伴同游。相处和睦融洽,拍照闲谈、分享零食,互相搭伴看风景。

  可细微之处,依旧有着不动声色的分寸与较劲,一言一行温柔博弈,从不撕破,从不让场面尴尬。

  陆离对此早已习惯,只安然享受这份难得的清闲。

  夜里归来小院,或是围坐闲谈,或是灯下打牌,或是静吹晚风。

  三餐皆是老板娘亲手做的农家土菜,鲜香暖胃,朴实治愈。

  短短三日,过得松弛,安逸,又尽兴。

  山野的日子恬淡温柔,仿佛把所有浮躁都轻轻抚平。

  可再闲适的时光,终有别离之时。

  第四天清晨,天光大亮,山风清朗。

  几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离开。

  临走前,陆离拿出手机,打算结清这三天的食宿费用。

  吃住全包,日日费心招待,情理之中,绝无白吃白住的道理。

  可谁料,老板娘看见他要付钱,当场急得摆手,连连后退,态度无比坚决。

  “不收不收,绝对不收!”

  老板娘一脸嗔怪,语气真诚又执拗。

  “小陆你能来,阿姨这里蓬荜生辉,别说住三天,住三十天我也一分钱不要。”

  “你现在是什么人?”

  “是给咱们川渝添文采,给山河增名气的大人物!”

  “平常人想请你来还请不到,我这里能留你住几天,是我的福气!”

  “再说了你以前在我家帮忙干活,勤快懂事,我早就把你当自家孩子看了,回家住几天,哪有收钱的道理?”

  老板娘死活不肯接钱,推得干干净净,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陆离再三坚持,奈何老板娘态度实在太过热情坚决,根本不给机会。

  不仅分文不收,她还生怕几人回去没有山野特产,转身跑进储物间,菜园,果林,疯狂往车后备箱塞东西。

  刚熏好的川渝腊肉,香肠,晒干的山菌笋干,现摘的新鲜瓜果,土鸡蛋。手工腌菜,农家蜂蜜……

  一袋袋、一筐筐,扎扎实实堆满整个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连角落都没放过。

  “带着路上吃。城里买不到这么正宗的山里货。”

  “下次有空还来,阿姨随时给你们留房间,留饭菜。”

  看着堆满车尾的烟火特产,再看看老板娘真挚热忱的模样,陆离无奈失笑,只能作罢。

  钱财可以结清,可这份朴实厚重的人情,却实实在在记在了心里。

  “多谢阿姨。”

  陆离微微颔首,郑重道谢。

  “谢啥谢啊,常来就行!”

  老板娘笑得眉眼弯弯。

  一旁的季莹莹静静站在车边,看着这一幕,眼底带着浅浅笑意。

  众人陆续上车,姜渔,宋清辞。宋清欢坐进后座。

  陆离临上车前,脚步微顿,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干净素纸。

  这是他清晨早起,趁着晨风吹拂。山色清明,提笔写下的一纸小诗。

  纸上笔墨工整。气韵清雅,专为这片山野。专为这家农家乐而作。

  他抬手,将折叠好的纸张轻轻递到季莹莹手中。

  “这几天叨扰了。”

  “留一首小诗,你可以贴在院里墙上,算是我给这家山居小院,留个念想。”

  季莹莹心头一动,指尖轻轻接过薄纸,触感微凉。

  她抬眸望着陆离,眼底柔光潋滟,轻声应道。

  “好,我一定好好贴着。”

  无需展开细看,她便知道,这一纸笔墨,胜过万千礼金。

  钱财不收,唯文脉可赠。山河可题,人情可偿。

  这是陆离最体面,最温柔。最独特的道谢方式。

  陆离不再多言,微微点头,转身拉开车门坐入车内。

  车窗缓缓升起。

  车子缓缓启动,驶出农家小院,沿着蜿蜒山路,缓缓远去。

  老板娘站在院门口挥手相送,久久不肯放下手臂。

  季莹莹立在青山风口,握着那张薄薄的诗纸,静静望着车子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眼底温柔绵长。

  三日山居烟火,一瞬温柔别离。

  山里的清闲落幕,

  而属于陆离的南下征途,才刚刚开启。

  陆离离开了。

  汽车引擎的声响顺着山道慢慢消散,直到再也听不见。

  院门口残留的热闹仿佛一瞬间被山风吹走,老板娘脸上方才待客的热忱笑容骤然敛去,神色沉了下来。

  她转头看向身旁的季莹莹,少女还静静站在原地,目光遥遥望着山路转弯的地方。

  “你跟我来。”

  老板娘转身走进院子,声音不复刚才的爽朗。

  季莹莹收回远眺的视线,缓步跟上,竹门在两人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山间的风。

  石桌上方才收拾干净,残留着淡淡的茶水气息。

  老板娘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看向自己的女儿,开门见山。

  “你喜欢他?”

  季莹莹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语气轻淡随意。

  “很难看出来吗?”

  “可是他有女朋友了,而且还有好几个。”

  老板娘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担忧。

  “那是他的事。”

  季莹莹淡淡应了一句。

  “你!”

  一句话直接把老板娘噎在原地,到了嘴边的劝解硬生生卡住。

  她活了大半辈子,女儿心底这点心思,这几天全都看在眼里。

  只是陆离一行人还在院里做客,人前需要体面,她只能压下话头,半点不露。

  如今客人已经走远,正好静下心好好劝一劝。

  她正要继续苦口婆心往下说,季莹莹侧眸看向她,轻声开口:“妈,如果你年轻二十岁。遇到这样一个男生,你会不喜欢吗?”

  老板娘瞬间沉默,一句话堵得她哑口无言。

  她在心里暗自轻叹。

  是啊。

  像陆离这样的少年郎,有谁能不动心?

  名扬天下,心性沉稳,待人温和,身上带着独一份的少年风华。

  寻常人一辈子都难遇见。

  若是不曾相识,没有交集,自然不会生出这些不切实际的念想。

  可已经有了很深的羁绊,这份心思,哪里是说割舍就能割舍的。

  “可是女儿,这样会很苦的。”

  老板娘的语气软了下来,满是心疼。

  “苦吗?”

  季莹莹微微歪头,眼底没有半分悲戚:“我不觉得。”

  “我觉得这样挺有意思的,起码日子不会很无聊。”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这几日山间与宋清辞几女同行的点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而悠长的笑意。

  随后,她从衣袋里取出那张陆离临别前交给她的素纸,递到母亲面前。

  “妈,这是陆离弟弟送你的。”

  “你可以找人裱在墙上,以后咱们家里,应该不缺生意了。”

  “这是什么?”

  老板娘疑惑地伸手接过来。

  季莹莹没有答话,只是抬手,轻轻把折叠的纸张展开。

  工整清秀的笔墨落在素白纸上,一首古诗完整呈现在母女二人眼前。

  【游山西村】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箫鼓追随春社近,衣冠简朴古风存。】

  【从今若许闲乘月,拄杖无时夜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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