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的唾沫星子,还能把心电图机给淹了?”
贺知舟按断耳机通话,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兜里,迈步跨过门诊室的门槛。
正在院子里给村民发号码牌的陈磊凑过来,压低嗓门嘀咕:“贺哥,方姐刚才也给我发微信了,网上那帮孙子骂的太难听了,真不让我找几个医学院的师弟上网跟他们对骂?”
“你很闲?”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把听诊器挂上耳朵,“去把昨天那四个低血钾老人的复查单拿过来,错半个小数点,今晚加练五百个胸外按压。”
陈磊脖子一缩,赶紧闭嘴,跑去药房翻台账了。
这贺哥真够心宽,外头都快把他骂成学阀贪官了,他倒好,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还惦记着老太太的血钾小数点!
“李大娘,把手伸出来,袖子往上挽到胳膊肘。”
贺知舟拍了拍桌上的脉枕。
排在最前头的李大娘笑呵呵的坐下,刚把胳膊递过去,卫生院掉漆的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还夹杂着竹拐杖笃笃敲击石板路的脆响。
“让一让,大伙儿都让一让哎!”
赵大娘嗓门洪亮,一手挽着个装的冒尖的竹编大篮子,一手搀着刚从县城回来的赵大伯,满脸喜气的跨进院门。
前天夜里还疼的在观察床上直打滚、嘴唇黑紫的赵大伯,这会儿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走起路来还得拄着根拐棍,脸膛上已经有了红润的血色。
正在扫院子的张福全扔下扫帚迎上去,眼睛瞪的老大:“老赵哥!你咋这么快就出院了?县医院不是说心梗是大病,得住满半个月吗?”
“住啥半个月,县医院那个心内科主任说了,亏得咱们镇卫生院抢救的早,那三片嚼碎的药片把血栓给顶住了,我这心脏血管一通开,心肌半点都没坏死!在县里监护室盯够钟头,各项指标全正常,我寻思咱们镇现在也有好大夫和机器,就硬磨着主任办了转院,回咱们自己镇上养着!”
赵大伯拍着自己的胸口,中气十足的环视一圈排队的老乡,目光落在门诊桌后的贺知舟身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汉丢开老伴搀扶的手,拄着拐杖走到门诊桌前,把拐杖往桌边一靠,双手抓起老伴手里的竹篮子,重重往木桌上一放。
竹篮子里全是刚从地窖里挑出来的红皮红薯,个头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上头的黄土被水洗的干干净净,连根须都掐的整整齐齐。
“贺医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城里人那些好听的客套话。”
赵大伯喘着粗气,把篮子往贺知舟怀里推,“俺家没啥值钱玩意儿,这篮子红薯是沙土地里种出来的,甜的很,你留着晚上熬粥喝!”
贺知舟站起身,双手托住竹篮底部,推回到桌沿边:“大伯,心意我领了,看病救人是我的本分,这红薯你拿回去熬给大娘喝。”
“那咋行!你不要就是嫌弃俺老赵头!”
赵大伯急了,脖子梗的老高,双手使劲按住篮子,又往贺知舟这边顶过来,“县医院的大夫都跟俺交底了,俺那个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五,在乡下叫十死无生!要不是你前天半夜爬起来给俺做心电图、喂救命药,还拿那个啥红区警报直接把县医院救护车叫到院门口,俺现在坟头草都长老高了!”
“那是刘小军背你来的及时,也是县医院支架放的好,卫生院有规定,不收老乡的一针一线。”
贺知舟手上加力道,第二次把篮子推回去,“您刚做完冠脉介入,情绪不能激动,血压飙上去支架容易长血栓。”
“啥规定不规定的,救命的恩情还能连几个红薯都不让送?”
赵大娘抹一把眼泪,帮着老头子一起按住竹篮,第三次往里推,“贺大夫,俺听说你这几天天天睡在门诊的硬木板床上,连顿像样的荤腥都没吃上,这红薯不值钱,就是俺老两口的心意,你要是再往外推,俺跟老头子今儿就给你跪在这儿了!”
眼瞅着赵大伯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贺知舟只得松开推篮子的手,绕出木桌,双手托住老汉的胳膊肘:“大伯,使不得,这红薯我收下了,陈磊,去厨房拿个袋子装起来。”
“哎!这就对了嘛!”
赵大伯笑出满脸褶子,扔掉拐杖,两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握住贺知舟的手掌,上下摇晃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贺医生,好人呐,要不是你半夜起来救我,我现在坟上都长草了!”
排队的十几个村民全围过来,把门诊室门口堵的严严实实。
“老赵头这回真是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咱们桃源镇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神的大夫了!”
“可不是嘛,前些天俺家那口子吃那个外国假药咳的半死,也是贺大夫瞧出来的,连药钱都没要,白给换了两盒好药!”
“贺医生,你别回省城了,就留在咱们桃源镇卫生院当院长吧!”
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一嗓子。
“对对对!贺医生留下来吧!咱们四个村凑钱给你盖新砖房!”
“这孩子心肠真热,医术又高,脾气跟他爸卫国当年一模一样,跟他爸一样好!”
七嘴八舌的夸赞声在院子里回荡。
陈磊拎着塑料袋站在门槛边,看着被成群穿粗布衣裳的老人围在中间的贺知舟,吸了吸鼻子,网上那帮连桃源镇在哪儿都不清楚的键盘侠,正敲着键盘骂贺哥是贪官学阀,可真正在这片大山里活着的百姓,却恨不得拿自家的红薯把这位省城大主任永远留在山沟里。
贺知舟被赵大伯握着手,听着那句“跟他爸一样好”,整个人安静的站在人群中央,他没应承留下来,也没解释自己过几天就要回江城,只是抬起头,越过老乡们花白的头顶,看向大门口墙柱上挂着的那块白底黑字、边角斑驳掉漆的桃源镇中心卫生院木牌,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缝隙落在木牌上,他什么也没说。
院门口的大槐树下,刚从县城打工回来、准备顺路买包烟的小伙子,正举着手机,把院子里老汉送红薯、全村人挽留年轻医生的画面,完整的录下来,小伙子看着镜头里那个穿着旧白大褂、哪怕被老乡拉着手也只是安静听着的医生,随手打开短视频平台,配上一行大城市专家在乡镇卫生院救人的标题,按下发布键。
当晚十点,这条没有任何剪辑滤镜的视频,被微博上一位拥有八百万粉丝、常年深耕基层医疗痛点的大V看到,直接点击转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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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闲?”
贺知舟拉开椅子坐下,把听诊器挂上耳朵,“去把昨天那四个低血钾老人的复查单拿过来,错半个小数点,今晚加练五百个胸外按压。”
陈磊脖子一缩,赶紧闭嘴,跑去药房翻台账了。
这贺哥真够心宽,外头都快把他骂成学阀贪官了,他倒好,连眼皮都不带多眨一下,还惦记着老太太的血钾小数点!
“李大娘,把手伸出来,袖子往上挽到胳膊肘。”
贺知舟拍了拍桌上的脉枕。
排在最前头的李大娘笑呵呵的坐下,刚把胳膊递过去,卫生院掉漆的铁栅栏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还夹杂着竹拐杖笃笃敲击石板路的脆响。
“让一让,大伙儿都让一让哎!”
赵大娘嗓门洪亮,一手挽着个装的冒尖的竹编大篮子,一手搀着刚从县城回来的赵大伯,满脸喜气的跨进院门。
前天夜里还疼的在观察床上直打滚、嘴唇黑紫的赵大伯,这会儿已经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走起路来还得拄着根拐棍,脸膛上已经有了红润的血色。
正在扫院子的张福全扔下扫帚迎上去,眼睛瞪的老大:“老赵哥!你咋这么快就出院了?县医院不是说心梗是大病,得住满半个月吗?”
“住啥半个月,县医院那个心内科主任说了,亏得咱们镇卫生院抢救的早,那三片嚼碎的药片把血栓给顶住了,我这心脏血管一通开,心肌半点都没坏死!在县里监护室盯够钟头,各项指标全正常,我寻思咱们镇现在也有好大夫和机器,就硬磨着主任办了转院,回咱们自己镇上养着!”
赵大伯拍着自己的胸口,中气十足的环视一圈排队的老乡,目光落在门诊桌后的贺知舟身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汉丢开老伴搀扶的手,拄着拐杖走到门诊桌前,把拐杖往桌边一靠,双手抓起老伴手里的竹篮子,重重往木桌上一放。
竹篮子里全是刚从地窖里挑出来的红皮红薯,个头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上头的黄土被水洗的干干净净,连根须都掐的整整齐齐。
“贺医生,俺是个粗人,不会说城里人那些好听的客套话。”
赵大伯喘着粗气,把篮子往贺知舟怀里推,“俺家没啥值钱玩意儿,这篮子红薯是沙土地里种出来的,甜的很,你留着晚上熬粥喝!”
贺知舟站起身,双手托住竹篮底部,推回到桌沿边:“大伯,心意我领了,看病救人是我的本分,这红薯你拿回去熬给大娘喝。”
“那咋行!你不要就是嫌弃俺老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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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规定不规定的,救命的恩情还能连几个红薯都不让送?”
赵大娘抹一把眼泪,帮着老头子一起按住竹篮,第三次往里推,“贺大夫,俺听说你这几天天天睡在门诊的硬木板床上,连顿像样的荤腥都没吃上,这红薯不值钱,就是俺老两口的心意,你要是再往外推,俺跟老头子今儿就给你跪在这儿了!”
眼瞅着赵大伯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贺知舟只得松开推篮子的手,绕出木桌,双手托住老汉的胳膊肘:“大伯,使不得,这红薯我收下了,陈磊,去厨房拿个袋子装起来。”
“哎!这就对了嘛!”
赵大伯笑出满脸褶子,扔掉拐杖,两只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握住贺知舟的手掌,上下摇晃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贺医生,好人呐,要不是你半夜起来救我,我现在坟上都长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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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嘛,前些天俺家那口子吃那个外国假药咳的半死,也是贺大夫瞧出来的,连药钱都没要,白给换了两盒好药!”
“贺医生,你别回省城了,就留在咱们桃源镇卫生院当院长吧!”
人群里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一嗓子。
“对对对!贺医生留下来吧!咱们四个村凑钱给你盖新砖房!”
“这孩子心肠真热,医术又高,脾气跟他爸卫国当年一模一样,跟他爸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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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知舟被赵大伯握着手,听着那句“跟他爸一样好”,整个人安静的站在人群中央,他没应承留下来,也没解释自己过几天就要回江城,只是抬起头,越过老乡们花白的头顶,看向大门口墙柱上挂着的那块白底黑字、边角斑驳掉漆的桃源镇中心卫生院木牌,阳光穿过梧桐树叶缝隙落在木牌上,他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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