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把药全撤了。”

  贺知舟走下台阶,拍了拍张福全佝偻的肩膀,“张叔,县里拨的基础药明天一早就能送到,下午刘小军把那几个老人的血压和脉律复查做完,你盯着点。”

  “哎,你放心,现在就是天王老子送来的免费药,没有你的话,我也绝不往屋里搬一粒!”

  张福全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转身进药房收拾空出来的货架去了。

  药监局的车队刚走,桃源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贺知舟很清楚,周建民那两箱证物一进合肥,就等于直接捅了沈长风和盛康医疗的肺管子。

  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绝不会干等着挨宰。

  第二天下午三点,贺知舟刚给一个摔伤手腕的留守儿童打好石膏托,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省卫健委副主任,梁文博。

  贺知舟解下橡胶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洗干净手,走回里屋的值班室,掩上门才按下接听键。

  “梁主任。”

  “知舟啊,还在桃源镇忙着呢?”

  听筒里传出梁文博的声音,没有了前几天的热络,反而透着欲言又止的干涩,“昨天下午,省药监局稽查处往委里发了份协查通报,说是你们桃源镇卫生院报上去一批违规捐赠的降压药?”

  省城办公大楼里,梁文博正站在百叶窗前,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香烟,眉头拧成一团。

  就在半小时前,一位退居二线但门生遍布省里的老领导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敲打他,说国际合作处的项目是省里对外开放的窗口,底下有些年轻专家不懂大局,揪着一点发货失误上纲上线,影响很不好。

  梁文博夹在中间,脑门子直跳。

  一边是手握国家局尚方宝剑的急诊主委,一边是背景深厚的外资项目,他哪边都罪不起。

  “是我实名报的,药监局的周科长昨天已经把样本封存带走了,”贺知舟拉过木椅坐下,语气平淡,“怎么,省里有不同意见?”

  “嗨,什么不同意见,查处问题药品那肯定是应该的嘛!”

  梁文博干笑两声,把声音压的很低,拿出一副长辈拉家常的腔调,“不过知舟啊,我劝你两句,药监局既然已经接手了,这查案子的事儿就交给行政执法部门去办,你一个临床大夫,千万别再往里头掺和了。”

  “我只是按规定上报不良反应,没掺和办案。”

  贺知舟回了句。

  “你小子别跟我装糊涂,方晓雯往药监局递海关报关单的事,人家都捅到委里来了!”

  梁文博叹了口气,手指在窗台上重重敲了两下,“知舟,听老哥一句劝,水太深!那个康桥医疗背后牵扯了好几家跨国基金,省里有些老领导也是打了招呼的,你下去是搞基层急诊帮扶的,把你的三万块钱急救点弄好,风风光光回江城交差就行,至于那些药到底是谁放行的、谁签的字,别再往下挖了,抓几个底下跑腿的医药代表顶罪,这事儿就算翻篇了,听明白没有?”

  抓几个跑腿的顶罪,让沈长风和那个县卫健委副局长全身而退?

  贺知舟看着墙上父亲和母亲的那张旧合影,目光沉了下来。

  “梁主任,桃源镇有四个老人因为吃这批药出现了严重的心律失常和低血钾摔伤,”贺知舟语气很平,“如果今天躺在床上的是你家里的老人,你也觉的抓两个医药代表就能翻篇吗?”

  电话那头的梁文博被噎的一口气没上来,脸涨的通红:“你……你这孩子怎么轴呢!我是为了保你!你挡了人家的财路,人家在暗处使绊子怎么办?行了,话我带到了,你好自为之!”

  啪的一声,梁文博挂断了电话。

  贺知舟把手机扔在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梁文博平时圆滑世故,本质上是个求稳的官僚,连他都开始出面传话和稀泥,说明沈长风已经动用了省一级的保护伞,想把这起恶性假药案强行压成普通的发错货事件。

  硬来压不住,盘外招很快就会到了。

  入夜,山里的风刮的紧,吹的门外的铁栅栏哐当乱响。

  晚上九点半,张福全已经睡下,贺知舟披着外套走出卫生院大门,顺着门前那条没有路灯的碎石小路往镇口走了几十米,散去满身的消毒水味。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贺知舟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一串完全陌生的170开头的十一位号码,归属地显示未知。

  他垂下眼皮,右手拇指在接听的同时,左手食指熟练的划过屏幕上方,直接点开了系统自带的通话录音功能。

  这是他在柏林那三个月里养成的本能。

  “喂。”

  贺知舟把手机贴在耳边,停下脚步。

  听筒里先是一阵呼呼的电流杂音,紧接着,一道用变声软件处理过的低沉男声传了出来,透着阴冷劲儿。

  “是省质控中心的贺大主任吧?”

  贺知舟没接话,静静听着背景里的声音。

  除了电流声,隐约能听到远处有大型货车按喇叭的气笛声,还有江轮特有的低频汽笛嗡鸣。

  “你在京都年会上出尽风头的时候,可比现在聪明多了。”

  那道变调的声音慢吞吞的说着,透着股威胁劲儿,“桃源镇这地方很偏,山高水远的,晚上的盘山路也不好走,二十年前你爸在那个路口没看清路,怎么二十年后,你也非要往死胡同里钻呢?有些事情,不是你一个拿手术刀的急诊医生该管的,现在买张车票回你的江城一院,大家还能留点体面。”

  拿二十年前父亲的车祸来点他?

  贺知舟握着手机的五指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突起,呼吸却放的很轻很缓。

  “说完了?”

  贺知舟开口,嗓音听不出半点起伏,“藏在变声器后面当老鼠,周宏伟给你开多少钱一天?”

  电话那头的人没料到他被点破身世痛处还能这么冷静,停了一秒,冷哼一声直接挂断了电话。

  滴的一声忙音。

  贺知舟崩着脸保存好录音文件,连同那个170的陌生号码一起,通过加密通道发给了远在江城的方晓雯。

  “查一下这个号码,重点听背景音里的江轮汽笛。”

  发完消息,贺知舟站在黑漆漆的山道上,任由夜风吹乱额前的碎发。

  在京都的聚光灯下,他是无数专家领导捧着的医学天才;而在这深山沟的夜色里,他只是一个挡了跨国资本黑手的眼中钉。

  十五分钟后,手机屏幕亮起,方晓雯发来了一条语音。

  贺知舟点开贴在耳边。

  “贺主任,那个号码注册在境外的虚拟号平台上,做了多层跳板,无法直接追溯实名机主,不过我调取了刚才通话时间段三大运营商的基站信令切入点,结合你说的江轮汽笛声做了位置交叉比对,信号源就在安庆市迎江区的滨江大道附近,来电者现在就在安庆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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