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一年前、两年前、三年前一样。

  走廊外的白噪音刚稳住没两分钟,值班室的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咔哒一声,灯亮了,刺的贺知舟眯起眼。

  刘姐抱着两个装满酒精棉球和压舌板的纸箱子跨进来,怀里还夹着一卷垃圾袋,她看了一眼行军床上的贺知舟,没好气的叹了口气。

  “还真在这儿苟着呢。”

  贺知舟没动,把胳膊搭在眼睛上,声音闷在袖口里。

  “刘姐,后半夜了,查房也没这么勤的。”

  “查什么房,后勤明天一早来换新储物柜,老铁皮柜子全得清出来,”刘姐把纸箱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平时往柜子里塞的都是什么破烂,王涛那格子里居然还有半包去年的板蓝根,受潮结成块了,真是个老六。”

  贺知舟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我的那格没东西,直接扔就行。”

  “你说扔就扔?到时候少了文件又找我哭。”

  刘姐不理他,直接走到墙角那排掉漆的铁皮柜前,哗啦一声拉开最下面那格。

  这柜子还是贺知舟刚来急诊科报到时分的,锁扣早就坏了,平时全靠一张膏药贴着,他除了塞两件换洗的白大褂,基本不怎么碰。

  刘姐蹲在地上,把里面的旧排班表、干透的圆珠笔芯、还有几本卷边的传染病手册一股脑掏出来,全扔进垃圾袋。

  “这件领口都磨毛了,还留着干嘛,给你当抹布?”

  “留着吧,穿着软和,”贺知舟闭着眼回了一句。

  “行,那给你放新柜顶上,咦,这底下还卡着个东西。”

  铁皮隔板和柜底之间有道窄缝,平时积灰,很难注意到,刘姐捏着个硬纸角往外拉扯了一下,刺啦一声,抽出一个巴掌大的旧塑料夹层。

  塑料膜早就发黄变脆了,边角裂开,里面夹着一张老式相纸印出来的照片。

  刘姐就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两眼,乐了。

  “哟,这谁家的小子,缺颗门牙还笑这么开心。”

  她站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膝盖,走到行军床边,把照片递过去。

  “给,卡在铁皮缝里的,差点当废纸给你扬了,这是你小时候吧?跟现在这副沉闷的样子可真不像。”

  贺知舟把搭在眼上的胳膊拿下来。

  他偏过头,视线落在刘姐指尖捏着的那张小照片上。

  照片已经严重褪色,背景是一座低矮的红砖平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大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头门牌,上面印着卫生院三个字,前面的地名被一丛疯长的爬山虎挡住了大半。

  门口站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那件白大褂洗的发灰,领口敞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的黑红的小臂,男人个子很高,怀里稳稳当当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男孩穿着件洗变形的蓝条纹背心,头发乱糟糟的,正咧着嘴冲镜头傻笑,上排中间缺了一颗门牙,漏着风。

  现在的贺知舟,白大褂永远扣的规规矩矩,待人接物永远隔着一层冷淡的客套,可照片里那个缺牙的男孩,整个人都挂在中年男人脖子上,笑的毫无防备。

  贺知舟伸出手,接过了那张照片。

  他的拇指按在照片右下角的折痕上。

  一秒,两秒,三秒过去。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用力按着,连呼吸都停了一下。

  刘姐本来还在低头捆垃圾袋,余光瞥见他这副反应,动作慢了下来,她在急诊科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家属拿到病危通知书时的样子,贺知舟刚才那一下停顿,太像了。

  “贺医生?”刘姐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放轻了不少,“这上面抱你的……是你家里人?”

  贺知舟垂下眼皮,把那点失控的情绪硬压回去。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叹气,只是用指腹擦过中年男人那件褪色的白大褂。

  “嗯,”贺知舟说道,“以前的老照片,搬家时候混进旧书里带来的。”

  “看着也是个医生啊,挺精神的,”刘姐看着他冷淡的侧脸,心里犯嘀咕,猜测自己无意间碰了不该碰的雷区,赶紧把垃圾袋系上,“那个,柜子我清完了,旧大褂放床头了啊,你接着睡,我不吵你了。”

  “谢谢刘姐。”

  贺知舟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照片收进自己白大褂的左胸内袋里,隔着布料按了一下。

  刘姐拎着垃圾袋走出值班室,顺手帮他把门带上。

  走到护士站时,方晓雯正抱着笔记本电脑核对六省试点的接口名单,见刘姐神色不对,方晓雯停下敲键盘的手。

  “刘姐,怎么了?贺主任发脾气了?”

  “他发什么脾气,他要肯骂人我倒踏实了,”刘姐把纸箱塞进护士站底下,压低声音说道,“刚才清旧柜子,翻出张他小时候跟家里长辈的合照,那长辈也穿白大褂,他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停住了,半天没吭声。”

  方晓雯愣了一下。

  她认识贺知舟这么久,查过他的霍普金斯履历,查过他在柏林的封禁档案,连他师父顾明川的旧事都摸清了,唯独贺知舟的原生家庭,在所有公开和半公开的资料里,全是一片空白。

  他从来不提父母,过年过节全在科里顶班,是个没有来处的人。

  “他现在睡了吗?”方晓雯问道。

  “谁知道呢,灯也没关,”刘姐叹了口气,转身去配药室了。

  后半夜的急诊科难得消停,只来了两个醉酒擦伤的,王涛一个人就打发了。

  凌晨三点半,方晓雯去茶水间冲咖啡,经过值班室门口。

  门底下的缝隙里,还透着一截白光。

  她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听了十来秒。

  平时贺知舟要是不睡,里面要么有翻专业文献的纸张声,要么偶尔能听见他翻身压迫行军床铁架的吱呀声,至于以前用来掩人耳目的单机游戏音效,早就没了。

  可今晚,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

  没有翻身,没有走动,屋里特别安静。

  那盏顶灯就这么一直亮着,从凌晨一点亮到天边泛白。

  值班室里,贺知舟坐在办公桌前。

  他用钥匙拧开了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沈长风的名片、马志强的信、省级质控的红头文件,全被他挪到了一旁,他伸手探进抽屉最深处,把垫底的一层硬纸板掀开。

  下面平整的压着一张泛黄的A4复印件。

  纸张很旧了,折痕处快要断开,贺知舟把左胸内袋里的老照片拿出来,翻到背面,和那张复印件并排放在一起。

  照片背面,有用蓝色圆珠笔写下的一行字,字迹连笔,写得很用力,知舟,长大了要当好医生,爸爸 1999年3月。

  而在照片正下方,那张泛黄的《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复印件上,死者姓名一栏填着贺卫国。

  最底下的死亡日期栏,黑字红章,清楚的印着,2004年6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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