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英文邮件还躺在电脑里,第二天一早,刘姐先把一沓出院材料拍到了贺知舟桌上。

  “老周今天走。病区那边催了两回,签字。”

  贺知舟翻到最后一页。

  “复查血铅呢?”

  “正常。肝功能也回来了。陈磊核过一遍,还非要再找你核。”

  门外,陈磊推着轮椅过来。老周没坐,双手扶着车把,轮椅上堆了脸盆、拖鞋和一床卷得歪歪扭扭的薄被。

  “我能走,让她坐。”老周朝身后努了努嘴,“她这几天跑上跑下,腿都肿了。”

  老伴把装衣服的塑料袋挂到扶手上。

  “我坐什么坐?住院的是你。昨晚去厕所还扶墙,今天就逞能。”

  “那是地滑。”

  “地滑怎么别人不扶?”

  陈磊把轮椅刹住。

  “二位先别争。老周,过来听出院交代。听完我问,答不上来还得重听。”

  “你这小医生,跟我厂里安全员一个样。”

  “安全员说的话也得听。”

  老周坐到桌边,先摸出老花镜。镜腿缠着一圈黑胶布,戴上后总往左边偏。他把报告举远,又拉近,最后推给贺知舟。

  “你给我念吧。这些箭头看得我眼花。”

  “血铅恢复到正常范围,转氨酶、胆红素都正常,血红蛋白还要继续复查。”

  “那就是好了?”

  “目前指标可以出院。”

  “以后不用管了?”

  “没这句话。”贺知舟把随访单压在报告上,“一个月复查血常规和血铅,三个月再查一次。腹痛、乏力、恶心,或者手脚麻,别在家扛。”

  老周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肚子早不疼了。药还吃不吃?”

  陈磊把药袋逐个摆开。

  “这个按出院单吃,饭后。这个停了,别拿回家接着吃。排铅药也不能自己买,听见没有?”

  “听见了。电视里卖的保健品呢?有个广告说清血毒——”

  “别买。”

  “我还没说完。”

  “说完也别买。”

  刘姐从护理站探出头。

  “陈磊,把他家那袋橘子拿来。藏几天了,再藏该干了。”

  陈磊拉开柜门,保温袋还在,里面只剩两个橘子。袋口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周”,字迹被橘子皮上的水汽洇开了一角。

  老伴接过袋子,掂了掂。

  “我放了四个。”

  “脱水了。”王涛不在,陈磊替他找了个理由。

  “橘子还能脱没两个?”

  “这得问夜班。”

  刘姐咳了一声,把腕带剪刀放回抽屉。

  “回去吧,下回来复查,我赔你一袋。”

  “不要,不要。”老伴把两个橘子掏出来,硬塞到陈磊白大褂口袋里,“本来就是给你们的。袋子我拿走,买菜还能用。”

  陈磊往外掏,她按住口袋不让。

  “又不值钱。你再拿出来,我放地上。”

  “医院有规定。”

  “那你们四个人分,一个人才半个。规定还管半个橘子?”

  刘姐拿走一个。

  “行了,我替他处理。再推来推去,十点都出不了门。”

  她把腕带从老周手腕上剪下来,又核对了一遍姓名和住院号。胶带贴了这些天,腕带下面的皮肤留着一道浅印。

  “单子收好。缴费窗口不用去了,结算已经办完。回家别喝酒,别乱喷东西,连写着母婴可用的也先看清生产厂家。”

  老周摸了摸空下来的手腕。

  “那瓶东西,我老伴全扔了。家里柜子都擦了三遍。”

  “购买订单别删。”陈磊提醒,“后续监管部门联系,按他们要求提供。”

  “留着呢。闺女给截了图,还打印了。她怕手机坏。”

  老周接过出院证,折了一下,又展开。折痕正压在诊断名称上,他看了两眼,改从边上对折。

  “赵大海家的事,有结果没有?”

  贺知舟把笔帽扣回去。

  “医院责任和产品案件都在走程序。有通知,会联系家属。”

  “唉,他要是早来一天……”

  “别替没发生的事找答案。”

  老周没再问。他把出院证装进老伴带来的硬壳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那摞检查报告太厚,卡住了。他试了几次,陈磊接过去,抽掉一只空药盒,才把拉链合上。

  两人走到留观区门口,老周又折回来。

  “贺医生,我跟你说句话。”

  “说。”

  他站得很近,手掌上还有常年做钳工留下的硬茧。握住贺知舟时,指腹刮过手背,有点扎。

  “你救我这条命,我清楚。那天疼成那样,我自己都以为熬不过去了。”

  “治疗有效,指标才下来。”

  “你先听我讲完。”老周把手攥紧了些,“你们把那家厂子查了,货也收走了,后面的人就不用遭这个罪。这个事,比救我一个强。真的。我不会说好听的,就是这个意思。”

  贺知舟看了他一眼。

  “厂子是监管部门查的,召回也有很多人参与。”

  “没有你们先找出那瓶东西,谁去查?”

  “你自己来得及时。不来,我也救不了你。”

  老周张了张嘴,还想争,老伴在门口催他。

  “走不走?车在外头等,停久了又收钱。”

  “走,走。”

  他松开手,提起装脸盆的网兜。轮椅最后还是空着,由陈磊推到大门口。早班的人正往里赶,自动门开开合合,外面的风卷进两片干树叶,一片卡在门缝里,被碾得只剩叶脉。

  老伴先下台阶。老周跟出去几步,停下,回过头。

  门右边嵌着一块铜牌,擦得发亮,上面刻着“区域创伤协同中心”。

  他认字,连在一起却弄不懂具体管什么。看了半天,只认准了“中心”两个字。

  “就是这儿。”他对老伴讲,“以后有事,还来这儿。”

  “呸,谁还想有事。赶紧回家。”

  老周点点头,把网兜换到另一只手,跟着她走向停车场。轮椅停在门内,右轮还粘着一小截医用胶带。

  陈磊推车回到留观区,把床位牌上的名字擦掉。白板右下角留着本年度急危重症数据,他重新核对登记表,拿起黑色记号笔,改了最后一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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