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复苏半夏的消息。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急诊科办公室，桌上那三份方案的文件夹还摊着，林婉清刚拿走了两份去归档，剩下一份压在保温杯底下。
贺知舟把最后一份方案从保温杯下面抽出来，翻到末页核了一遍数据，签上名字，合上。
门被推开了，没敲。
宋清河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这在过去两周里很少见。
他不是抱着巡查表就是端着实验室报告，空着手出现，说明他不是来汇报工作的。
“进来说。”
宋清河走进来，没有坐折叠椅，站在桌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收了收又松开。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等着。
“贺医生，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开口。”
“现在说。”
宋清河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去江城一院急诊科进修，三个月。”
保温杯里的水晃了一下，贺知舟的手没停，盖子拧上，放在桌角。
“进修？”
“对。”
贺知舟靠回椅背，看着他。
“你在临川干了多久了？”
“四年。规培三年，留院一年。”
“这次的事情处理完，你在临川的履历会非常好看。一百九十三人的群体中毒事件，你从头跟到尾，流调、分诊、随访全都参与了。省里的调查报告上有你的名字，梁文博的汇报材料里也提了你。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最多两年你就能评主治。”
宋清河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要走？”
“不是走，是学完了回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临川学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觉得去江城就能学到？”
宋清河沉默了三秒，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签完的方案上，看了一眼封面上“治疗方案”四个字，又移开。
“贺医生，你来的第一天，我连心包穿刺的适应症都要翻书确认。你让我在分诊台贴标签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把红标贴成绿标。”
贺知舟没打断他。
“后来你让我整理流调数据，我才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暴露剂量换算都算不利索。你写的那份诊疗指南，我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看懂了六成，第二遍看懂了八成，第三遍发现还有两成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写。”
他停了一下，攥了攥拳头。
“这两周我学到了很多，但学到的大部分是坚持。”
“坚持怎么了？”
“坚持不够。”
宋清河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度，“坚持没有能力撑着，迟早会被压回去。”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正好把这句话吹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贺知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马上开口。
宋清河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李建军开颅那天晚上，吴医生在台上做减压，你站在玻璃窗外面盯着。我站在你后面，看着你的嘴唇动，你在跟吴医生同步默念手术步骤。每一刀切在哪里，每一针缝多深，你全知道。”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躺在台上的人是我的病人，如果没有你在，如果没有王建华在视频那头，就凭我和吴医生两个人，那个人今晚就死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我不想一辈子当那个站在玻璃窗后面的人。”
贺知舟沉默了五秒。
他把保温杯重新拧开，喝了一口，放下。
“宋清河，进修不是旅游。江城一院急诊科一个月的急诊量是临川一院半年的总和，值班排得比你在这里密三倍。苏半夏带人的风格你不了解，她能把规培生骂到哭着写辞职信，第二天再把辞职信撕了让人继续干。”
“我不怕骂。”
“怕不怕不是你说了算。”
贺知舟的语气没有变化，“而且进修名额不是我批的，急诊科的人事归苏半夏管。”
宋清河的嘴巴张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回去跟苏半夏确认，她比我更挑人。”
这句话不算答应，但也不是拒绝。
宋清河听懂了，他的肩膀松了一截，攥着的拳头也放开了。
“我今天就联系苏主任。”
“别急，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失联名单上还有六个人没找到，追踪表的数据更新到今天了没有？”
宋清河的后背绷了一下，条件反射式地拔直了。
“更新了，今早八点的数据，我放在护士站的文件柜里了。”
“拿给我看。”
宋清河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拉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季向东站在门外，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搪瓷杯今天又带上了，攥在左手里，杯面上“从医三十年纪念”的金字反着走廊里的灯光。
宋清河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季主任，我……”
季向东侧开半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去拿你的数据吧。”
宋清河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季向东站在门口没进去，目光穿过门框落在贺知舟身上，手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贺知舟抬起头看他。
“听了多久？”
“不长。”
季向东的声音很平，“从‘坚持没有能力撑着’那句开始。”
贺知舟没有评论。
季向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杯，杯沿上有一道细微的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应该去。”
“你不拦？”
“拦什么？小地方留不住想飞的人，硬留下来也是耽误他。”
季向东把搪瓷杯换到右手，“我当了三十年的急诊主任，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他跟着你能学到的东西，我给不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
“季主任，他是临川培养出来的人，根在这里。三个月以后他会回来。”
“我知道。”
季向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皱纹里的那股苦涩淡了些，“回来以后，这个科室才有可能变成我一直想要的样子。”
他转身往留观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贺医生，你什么时候走？”
“方案全部交接完，再盯两天重症，差不多了。”
“走之前到天台坐坐，我请你喝茶。”
季向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搪瓷杯磕在白大褂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水凉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苏半夏的消息。
“你是不是把临川的人往我这儿塞了？刚有个叫宋清河的给我发了进修申请，简历上写的第一行就是‘贺知舟带教’，你什么时候带过教？”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打了四个字。
“你看着办。”
苏半夏的回复来得很快，语音消息，三秒。
他点开，苏半夏的声音带着翻文件的沙沙声，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简历我看了，不差。但贺知舟，你欠我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贺知舟把手机扣回桌面，目光穿过窗户，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宋清河的进修是定了，失联的六个人还没着落，而ICU一号床的李建军今天该做第二次脑电图复查了。
他站起来往ICU方向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周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贺医生，三号床张德明的家属刚才来问，说想跟您当面谈谈他的后续治疗。”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急诊科办公室，桌上那三份方案的文件夹还摊着，林婉清刚拿走了两份去归档，剩下一份压在保温杯底下。
贺知舟把最后一份方案从保温杯下面抽出来，翻到末页核了一遍数据，签上名字，合上。
门被推开了，没敲。
宋清河站在门口，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这在过去两周里很少见。
他不是抱着巡查表就是端着实验室报告，空着手出现，说明他不是来汇报工作的。
“进来说。”
宋清河走进来，没有坐折叠椅，站在桌对面，手指搭在桌沿上，指节收了收又松开。
贺知舟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等着。
“贺医生，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间开口。”
“现在说。”
宋清河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想去江城一院急诊科进修，三个月。”
保温杯里的水晃了一下，贺知舟的手没停，盖子拧上，放在桌角。
“进修？”
“对。”
贺知舟靠回椅背，看着他。
“你在临川干了多久了？”
“四年。规培三年，留院一年。”
“这次的事情处理完，你在临川的履历会非常好看。一百九十三人的群体中毒事件，你从头跟到尾，流调、分诊、随访全都参与了。省里的调查报告上有你的名字，梁文博的汇报材料里也提了你。按照正常的晋升路径，最多两年你就能评主治。”
宋清河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知道。”
“知道还要走？”
“不是走，是学完了回来。”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在临川学不到的东西，为什么觉得去江城就能学到？”
宋清河沉默了三秒，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签完的方案上，看了一眼封面上“治疗方案”四个字，又移开。
“贺医生，你来的第一天，我连心包穿刺的适应症都要翻书确认。你让我在分诊台贴标签的时候，我手抖得差点把红标贴成绿标。”
贺知舟没打断他。
“后来你让我整理流调数据，我才发现自己连最基本的暴露剂量换算都算不利索。你写的那份诊疗指南，我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第一遍看懂了六成，第二遍看懂了八成，第三遍发现还有两成我根本不知道你为什么那么写。”
他停了一下，攥了攥拳头。
“这两周我学到了很多，但学到的大部分是坚持。”
“坚持怎么了？”
“坚持不够。”
宋清河的声音沉下去了半度，“坚持没有能力撑着，迟早会被压回去。”
办公室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不冷不热，正好把这句话吹散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贺知舟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马上开口。
宋清河继续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
“李建军开颅那天晚上，吴医生在台上做减压，你站在玻璃窗外面盯着。我站在你后面，看着你的嘴唇动，你在跟吴医生同步默念手术步骤。每一刀切在哪里，每一针缝多深，你全知道。”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躺在台上的人是我的病人，如果没有你在，如果没有王建华在视频那头，就凭我和吴医生两个人，那个人今晚就死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我不想一辈子当那个站在玻璃窗后面的人。”
贺知舟沉默了五秒。
他把保温杯重新拧开，喝了一口，放下。
“宋清河，进修不是旅游。江城一院急诊科一个月的急诊量是临川一院半年的总和，值班排得比你在这里密三倍。苏半夏带人的风格你不了解，她能把规培生骂到哭着写辞职信，第二天再把辞职信撕了让人继续干。”
“我不怕骂。”
“怕不怕不是你说了算。”
贺知舟的语气没有变化，“而且进修名额不是我批的，急诊科的人事归苏半夏管。”
宋清河的嘴巴张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回去跟苏半夏确认，她比我更挑人。”
这句话不算答应，但也不是拒绝。
宋清河听懂了，他的肩膀松了一截，攥着的拳头也放开了。
“我今天就联系苏主任。”
“别急，先把手里的活干完。失联名单上还有六个人没找到，追踪表的数据更新到今天了没有？”
宋清河的后背绷了一下，条件反射式地拔直了。
“更新了，今早八点的数据，我放在护士站的文件柜里了。”
“拿给我看。”
宋清河转身就走，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拉开门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季向东站在门外，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的搪瓷杯今天又带上了，攥在左手里，杯面上“从医三十年纪念”的金字反着走廊里的灯光。
宋清河愣住了，嘴唇动了动。
“季主任，我……”
季向东侧开半步，让出了门口的位置。
“去拿你的数据吧。”
宋清河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快步走了。
季向东站在门口没进去，目光穿过门框落在贺知舟身上，手指在搪瓷杯的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两下。
贺知舟抬起头看他。
“听了多久？”
“不长。”
季向东的声音很平，“从‘坚持没有能力撑着’那句开始。”
贺知舟没有评论。
季向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搪瓷杯，杯沿上有一道细微的缺口，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
“他应该去。”
“你不拦？”
“拦什么？小地方留不住想飞的人，硬留下来也是耽误他。”
季向东把搪瓷杯换到右手，“我当了三十年的急诊主任，什么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你这样的。他跟着你能学到的东西，我给不了。”
贺知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保温杯盖上转了一圈。
“季主任，他是临川培养出来的人，根在这里。三个月以后他会回来。”
“我知道。”
季向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皱纹里的那股苦涩淡了些，“回来以后，这个科室才有可能变成我一直想要的样子。”
他转身往留观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贺医生，你什么时候走？”
“方案全部交接完，再盯两天重症，差不多了。”
“走之前到天台坐坐，我请你喝茶。”
季向东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搪瓷杯磕在白大褂布料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贺知舟把保温杯拧开，水凉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苏半夏的消息。
“你是不是把临川的人往我这儿塞了？刚有个叫宋清河的给我发了进修申请，简历上写的第一行就是‘贺知舟带教’，你什么时候带过教？”
贺知舟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秒，打了四个字。
“你看着办。”
苏半夏的回复来得很快，语音消息，三秒。
他点开，苏半夏的声音带着翻文件的沙沙声，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简历我看了，不差。但贺知舟，你欠我的人情又多了一笔。”
贺知舟把手机扣回桌面，目光穿过窗户，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宋清河的进修是定了，失联的六个人还没着落，而ICU一号床的李建军今天该做第二次脑电图复查了。
他站起来往ICU方向走，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周芳从柜台后面探出头。
“贺医生，三号床张德明的家属刚才来问，说想跟您当面谈谈他的后续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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