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河的嘴角抽了一下，没接陈磊的话，目光落在贺知舟身上。
“贺医生，季主任那边真不用管？”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贺知舟低头看手机，梁文博的对话框还没有回复，消息显示已读。
走廊那头传来早班交接的脚步声，护士站的打印机又开始吐纸，白炽灯管不再闪了，换了一根新的，光线稳稳当当地照在地砖上。
七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梁文博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和一份PDF附件。
“批了，征调函已盖章，电子版先发你，纸质版今天下午到。”
贺知舟点开附件，省卫健委的红头文件铺满屏幕，内容简洁，大意是根据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处置需要，将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医师宋清河临时纳入省级技术支援专家组，配合开展流行病学调查及相关工作。
落款处盖着省卫健委应急办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贺知舟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磊，陈磊看了两秒，吹了声口哨。
“官方速度，破纪录了。”
“梁文博知道轻重。”
贺知舟把附件转发到自己邮箱，又用打印机出了一份纸质版。
A4纸还带着墨粉的热度，他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走，去院长办公室。”
宋清河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去？”
“你不去谁去，文件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行政楼三层的院长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马建国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喝的茶，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他看见贺知舟进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视线掠过后面跟着的宋清河，眉心拧了一下。
“贺医生，一大早。”
“打扰了。”
贺知舟把那张带着墨粉热度的A4纸放在马建国桌上，手指在红头文件的标题上点了一下。
“省里的征调函，宋清河从今天开始归专家组调配。”
马建国低头看了三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征调函从头到尾看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落款和公章。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季向东走进来的时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科室排班表，步子又急又重。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征调函，又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宋清河，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老马，这是怎么回事？”
马建国没有接话，手指还压在那份征调函上。
季向东的目光转向贺知舟。
“贺医生，我们科室的人事调动，是不是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宋清河是我科里的住院医，你直接越过科室找省里发函，这在任何一家医院都不合规矩。”
贺知舟靠在窗台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季主任，这份函是省卫健委应急办发的，不是我发的。你觉得越权，可以打电话跟省里说。”
季向东的手攥紧了排班表，纸面发出细微的皱裂声。
“我不是说省里越权，我是说你一个外来的支援专家，到我的科室挖我的人，事先没有任何沟通。”
“沟通过。”
季向东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会议室里，我说让宋清河留下参与讨论，你说让他把东西交给陈医生就行，不用留在这。”
季向东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今天早上六点，你签了停诊通知，理由是他擅自向外部人员提供院内数据。”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声调也没升。
“你把他停了，我用省里的渠道把他调过来。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季向东转向马建国。
“老马，你说句话。”
马建国把征调函翻到正面，用指甲在公章边缘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真伪。
整间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按省里的意见办。”
六个字，不多不少。
季向东盯着马建国看了三秒，马建国没有抬头，手指从征调函上移开，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季向东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宋清河身边时脚步顿了半拍。
“清河，你好自为之。”
门框震了一下，脚步声砸在走廊地砖上，越来越远。
马建国放下茶杯，看向贺知舟，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贺医生，季主任在我们医院干了三十年，脾气硬了些，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这么做，后面的工作怕是不好配合。”
贺知舟没有坐下。
“马院长，季主任的能力和资历我不评价。但过去三天，一百七十多人发病，流行病学调查一项没启动。你们科室三天没做的事，宋清河一个人利用交班间隙走访了三十七个病人，按车间、工位、症状做了完整的分布统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被汗渍浸过的A4纸，铺在马建国面前。
“这是他蹲在走廊墙根下写的，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马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提过建议，想去工厂实地调查。季主任不同意，刘主任也不同意。”
贺知舟把纸收回来。
“他没有闹，没有越级上报，就自己蹲在楼梯间继续干。你要是觉得这种人应该被停诊写检查，那临川这边的事我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征调函我收了，宋清河的事按省里的安排走。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你直接找我。”
贺知舟点了下头，转身带着宋清河往外走。
出了行政楼大门，早晨的阳光打在台阶上，空气比走廊里新鲜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清河跟在后面，脚步有点乱，像是没想好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贺医生。”
“嗯。”
“那个书面检查，两千字的，我写了一千二百字了。”
贺知舟脚步没停。
“删了。”
“真不用交了？”
“你现在是省级专家组成员，临川一院的停诊通知管不到你。”
宋清河的步子稳了一些，沉默了几秒。
“季主任不会放过这件事的。”
“他要为难你，得先过我这关。”
宋清河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到急诊科办公室门口，陈磊和林婉清已经把灾备箱重新整理过了，桌上铺着那份十七种毒物清单和四号车间的岗位分布图。
宋清河看见自己手写的那些纸被工工整整地夹在文件夹里，编了号，贴了标签。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文件夹边缘，指尖有一点发抖。
陈磊把一支新的签字笔递过去。
“换一支，你那根圆珠笔估计已经彻底没水了。”
宋清河接过笔，握在手里攥了两秒。
林婉清从旁边推过来一沓空白调查表。
“剩下一百三十多个患者的工位信息还没补完，现在你有正式身份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问，不用再蹲楼梯间。”
宋清河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把第一张空白表格铺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贺知舟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
样本十点半到江城，下午四点半出结果。
宋清河这边的调查可以同步推进，流行病学的框架正在一点一点搭起来。
但有一块拼图始终缺着。
四号车间那个白色桶、蓝色盖子、贴着英文标签的清洗剂，此刻还安安静静地摆在精达电子的仓库里，而工厂的大门，依然没有对他们打开。
“贺医生，季主任那边真不用管？”
“你操心的事太多了。”
贺知舟低头看手机，梁文博的对话框还没有回复，消息显示已读。
走廊那头传来早班交接的脚步声，护士站的打印机又开始吐纸，白炽灯管不再闪了，换了一根新的，光线稳稳当当地照在地砖上。
七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
梁文博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和一份PDF附件。
“批了，征调函已盖章，电子版先发你，纸质版今天下午到。”
贺知舟点开附件，省卫健委的红头文件铺满屏幕，内容简洁，大意是根据突发公共卫生事件应急处置需要，将临川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医师宋清河临时纳入省级技术支援专家组，配合开展流行病学调查及相关工作。
落款处盖着省卫健委应急办的公章，日期是今天。
贺知舟把手机屏幕转向陈磊，陈磊看了两秒，吹了声口哨。
“官方速度，破纪录了。”
“梁文博知道轻重。”
贺知舟把附件转发到自己邮箱，又用打印机出了一份纸质版。
A4纸还带着墨粉的热度，他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走，去院长办公室。”
宋清河站在原地没动。
“我也去？”
“你不去谁去，文件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行政楼三层的院长办公室门开着半扇，马建国坐在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喝的茶，茶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他看见贺知舟进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视线掠过后面跟着的宋清河，眉心拧了一下。
“贺医生，一大早。”
“打扰了。”
贺知舟把那张带着墨粉热度的A4纸放在马建国桌上，手指在红头文件的标题上点了一下。
“省里的征调函，宋清河从今天开始归专家组调配。”
马建国低头看了三行，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征调函从头到尾看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落款和公章。
办公室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季向东走进来的时候，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份科室排班表，步子又急又重。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征调函，又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宋清河，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
“老马，这是怎么回事？”
马建国没有接话，手指还压在那份征调函上。
季向东的目光转向贺知舟。
“贺医生，我们科室的人事调动，是不是应该先跟我打个招呼？宋清河是我科里的住院医，你直接越过科室找省里发函，这在任何一家医院都不合规矩。”
贺知舟靠在窗台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
“季主任，这份函是省卫健委应急办发的，不是我发的。你觉得越权，可以打电话跟省里说。”
季向东的手攥紧了排班表，纸面发出细微的皱裂声。
“我不是说省里越权，我是说你一个外来的支援专家，到我的科室挖我的人，事先没有任何沟通。”
“沟通过。”
季向东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昨天凌晨，会议室里，我说让宋清河留下参与讨论，你说让他把东西交给陈医生就行，不用留在这。”
季向东的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今天早上六点，你签了停诊通知，理由是他擅自向外部人员提供院内数据。”
贺知舟的语速没变，声调也没升。
“你把他停了，我用省里的渠道把他调过来。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
季向东转向马建国。
“老马，你说句话。”
马建国把征调函翻到正面，用指甲在公章边缘划了一下，像是在确认真伪。
整间办公室安静了五秒。
“按省里的意见办。”
六个字，不多不少。
季向东盯着马建国看了三秒，马建国没有抬头，手指从征调函上移开，端起那杯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季向东把排班表往桌上一拍，转身走向门口，经过宋清河身边时脚步顿了半拍。
“清河，你好自为之。”
门框震了一下，脚步声砸在走廊地砖上，越来越远。
马建国放下茶杯，看向贺知舟，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但眼神里多了几分打量。
“贺医生，季主任在我们医院干了三十年，脾气硬了些，但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你这么做，后面的工作怕是不好配合。”
贺知舟没有坐下。
“马院长，季主任的能力和资历我不评价。但过去三天，一百七十多人发病，流行病学调查一项没启动。你们科室三天没做的事，宋清河一个人利用交班间隙走访了三十七个病人，按车间、工位、症状做了完整的分布统计。”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被汗渍浸过的A4纸，铺在马建国面前。
“这是他蹲在走廊墙根下写的，用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马建国低头看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
“他提过建议，想去工厂实地调查。季主任不同意，刘主任也不同意。”
贺知舟把纸收回来。
“他没有闹，没有越级上报，就自己蹲在楼梯间继续干。你要是觉得这种人应该被停诊写检查，那临川这边的事我也没必要待下去了。”
马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征调函我收了，宋清河的事按省里的安排走。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你直接找我。”
贺知舟点了下头，转身带着宋清河往外走。
出了行政楼大门，早晨的阳光打在台阶上，空气比走廊里新鲜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清河跟在后面，脚步有点乱，像是没想好该迈左脚还是右脚。
“贺医生。”
“嗯。”
“那个书面检查，两千字的，我写了一千二百字了。”
贺知舟脚步没停。
“删了。”
“真不用交了？”
“你现在是省级专家组成员，临川一院的停诊通知管不到你。”
宋清河的步子稳了一些，沉默了几秒。
“季主任不会放过这件事的。”
“他要为难你，得先过我这关。”
宋清河的嘴唇抿了一下，没再说话。
走到急诊科办公室门口，陈磊和林婉清已经把灾备箱重新整理过了，桌上铺着那份十七种毒物清单和四号车间的岗位分布图。
宋清河看见自己手写的那些纸被工工整整地夹在文件夹里，编了号，贴了标签。
他的手指碰了一下文件夹边缘，指尖有一点发抖。
陈磊把一支新的签字笔递过去。
“换一支，你那根圆珠笔估计已经彻底没水了。”
宋清河接过笔，握在手里攥了两秒。
林婉清从旁边推过来一沓空白调查表。
“剩下一百三十多个患者的工位信息还没补完，现在你有正式身份了，可以光明正大地问，不用再蹲楼梯间。”
宋清河点头，拉开椅子坐下，把第一张空白表格铺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
贺知舟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
样本十点半到江城，下午四点半出结果。
宋清河这边的调查可以同步推进，流行病学的框架正在一点一点搭起来。
但有一块拼图始终缺着。
四号车间那个白色桶、蓝色盖子、贴着英文标签的清洗剂，此刻还安安静静地摆在精达电子的仓库里，而工厂的大门，依然没有对他们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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