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位上划了一下,指尖停在“三甲基氯化锡”旁边。

  “二号车间清洗工位,贺哥你看,这个和广东那个案例的暴露场景几乎一样。”

  贺知舟没接话,把宋清河手写的岗位分布图铺开,右手食指沿着名单一个一个往下点。

  点到第十一个名字时,他停了。

  “这个人,李建军,二号车间还是别的车间?”

  宋清河从楼梯间跟过来,探头看了一眼。

  “李建军是四号车间的,ICU那六个人里病情最重的一个,我还没来得及把四号车间单独列出来。”

  “四号车间有几个人发病?”

  “我问到的有九个,但四号车间总共才十二个人。”

  贺知舟的拇指在纸面上摩了一下。

  二号车间清洗工位七人全部发病,四号车间十二人中九人发病,比例比二号车间还高。

  “四号车间是干什么的?”

  “也是清洗,但比二号车间的工序更复杂,涉及精密元件的最终清洗。”

  陈磊把调查表翻到新的一页。

  “那四号车间才是重灾区。”

  贺知舟把纸折好插进口袋,朝留观区走。

  凌晨一点十七分,留观区的灯光调暗了一档,但没有人真的在睡。

  靠窗第二张床上,一个剃平头的中年工人半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搓着床单边角,搓的频率很均匀,像是已经搓了很久。

  贺知舟拉过一把塑料椅坐到床边。

  “哪个车间的?”

  平头工人抬起眼。

  “四号。”

  “干什么工位?”

  “清洗,擦板子。”

  “手现在什么感觉?”

  工人把手伸出来,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指尖有不规则的细颤。

  “麻,从指头尖往手腕走,昨天还只是指头,今天到手背了。”

  贺知舟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掌面。

  指腹的皮肤发红,有脱皮的痕迹。

  “戴手套吗?”

  “戴,棉纱手套。”

  “防化学品的橡胶手套呢?”

  工人愣了一下。

  “没发过。”

  陈磊在旁边记下这一条,笔尖顿了一下。

  “车间里什么味道?”

  工人的眉头皱起来。

  “一直都有味道,干这行的都习惯了。但两个月前换了一种新的清洗剂,那个味特别冲,像烧糊了的塑料,熏得人头疼。”

  贺知舟的眼皮抬了半寸。

  “以前的清洗剂什么味?”

  “以前那种也有味,但没这么冲,干了一阵子就闻不到了。新的不一样,每天进车间头半个小时都得忍着,后来也能习惯,但下班以后脑袋一直嗡嗡响。”

  “换清洗剂的时候,主管怎么说的?”

  工人抠了一下床单。

  “主管说是公司新进的,效果好,价格便宜,味道大一点是正常的,过几天就习惯了。”

  “有没有看过包装上的名字?”

  “没注意,桶上贴的标签是英文的,看不懂。”

  “什么颜色的桶?”

  “白色,五升装,盖子是蓝的。”

  贺知舟转头看了陈磊一眼。

  陈磊已经在表格空白处画了一个桶的草图,标注了颜色和容量。

  “你们车间通风怎么样?”

  “有排风扇,但坏了一个多月了,报修过两次,没人来修。”

  林婉清从病案室方向走过来,怀里抱着一摞复印件,听到最后一句话,脚步慢了半拍。

  贺知舟站起来,朝下一张床走。

  第二个工人是四号车间的装配岗,症状比清洗工位的轻,只有头晕和间歇性恶心。

  他的工位在清洗区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半高的亚克力板。

  “闻得到清洗那边的味吗?”

  “闻得到,风往我们这边吹。”

  “什么时候开始头晕的?”

  “大概三个礼拜前,刚开始以为是没睡好。”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贺知舟用了四十分钟,问了十一个人。

  陈磊的调查表写满了三页,每一页的关键栏都用方框圈了出来。

  十一个人里,七个来自四号车间,四个来自相邻的三号车间。

  四号车间的七人全部出现肢体麻木,三号车间的四人只有头晕和轻度恶心,没有麻木。

  所有四号车间的工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两个月前换了新的清洗剂,味道很刺鼻。

  三号车间的工人也闻到过那种味道,但只是偶尔飘过来,“不严重”。

  陈磊把三页表格排在一起,手指在时间轴上划了一条线。

  “两个月前换清洗剂,三周前开始出现轻微症状,三天前集中爆发。”

  “累积暴露。”

  贺知舟把保温杯盖拧紧。

  “不是急性中毒,是慢性暴露叠加到了临界点,最近可能加班增多或者通风进一步恶化,触发了集中发病。”

  “所以洗胃根本没用。”

  “毒物已经进了血液和神经系统,胃里早就没东西可洗了。”

  林婉清把病案室复印来的资料放在桌上。

  “我按入院时间排完了,最早的三个病例全部是四号车间清洗工位,入院时间比其他车间早两天。”

  贺知舟拿起那叠复印件翻了两页,手指点在最上面一份的姓名栏。

  李建军,男,四十一岁,四号车间清洗工位组长。

  入院时间比所有人都早,症状也比所有人都重。

  他合上资料,往ICU方向走。

  走廊尽头的ICU玻璃门紧闭,门禁灯亮着红色。

  门外的塑料椅上没有人坐,但地上铺着一件叠好的外套,旁边放着一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面包的包装。

  贺知舟往右看了一眼。

  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女人蹲着,背靠着墙,腿上趴着一个孩子。

  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服,脸埋在女人的膝盖上,呼吸均匀,睡着了。

  女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了一下,眼眶红肿,但没在哭。

  她的右手搭在孩子后背上,左手握着一只翻盖手机,屏幕黑着。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贺知舟身上没穿白大褂,犹豫了一下。

  “你是医生吗?”

  “是。你是谁的家属?”

  “李建军。”

  贺知舟在她旁边蹲下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孩子。

  “他现在什么情况,今天有人跟你说过吗?”

  女人摇头。

  “白天问了两次,护士说在观察,让我等着。晚上又问了一次,换班的护士说她刚接手,不清楚。”

  贺知舟沉默了一秒。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女人想了想。

  “三个礼拜前吧,回家说手指头发麻,我让他去医院看,他说干活累的,不当回事。后来开始头疼,吃了止痛药也不管用,每天回来就躺着,饭也吃不下。”

  “他在四号车间多久了?”

  “六年了,他是组长,每天都是最后一个走的,要检查设备、关排风扇,别人五点半下班,他得弄到六点多。”

  “最近加班多吗?”

  “这两个月订单多,几乎每天加班到晚上八九点。他说车间里味道大,回来衣服上都带着一股怪味,我洗了两遍都洗不掉。”

  孩子在她腿上动了一下,哼了一声,没醒。

  女人把手掌往下压了压,轻轻拍了两下孩子的背。

  “我叫陈玉华,这是我儿子,五岁。三天没回家了,邻居帮忙看了两天,今天实在没人带,只能抱过来。”

  “医院没有安排家属休息的地方?”

  “说是有,但满了,让我等。”

  贺知舟站起来,看向ICU的玻璃门。

  门内的监护仪屏幕隔着两层玻璃,看不清数字,但能看到绿色的心电波形在跳。

  陈磊走过来,手里的调查表已经翻到第四页。

  他看见蹲在墙角的母子,嘴唇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很低。

  “贺哥,十一个人的信息全部指向同一个东西。四号车间,两个月前,新清洗剂。”

  贺知舟把视线从ICU门内收回来。

  “清洗剂的成分只有工厂知道,采购记录在工厂的仓库里,原料桶也在车间。”

  陈磊翻了翻手机。

  “宋清河之前想去工厂,被拦了。”

  “我知道。”

  “那我们怎么进去?”

  贺知舟低头看了一眼陈玉华。

  她没有在听他们说话,手机翻盖打开又合上,在等一个没有来的电话。

  五岁的孩子在她腿上睡得很沉,蓝色棉服的袖口磨出了一圈毛边。

  贺知舟把调查表收好,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梁文博,我需要省里出一份正式的流行病学调查授权函,调查范围包括精达电子厂所有车间的原材料和生产工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贺知舟,你知道精达电子是临川最大的纳税企业,刘培元已经给省里打过电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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