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终于打来了。”

  Elena的中文仍带着柏林口音,最后一个字说完,听筒里又安静了几秒。

  贺知舟将五封信叠在桌边。

  “号码没换?”

  “怕你哪天想起来,所以没换。”

  “这三年没有想过换工作?”

  “工作换了,手机号码为什么要跟着换?”

  “国际漫游费不便宜。”

  “第一句话就讨论电话费,确实还是你。”

  远处传来瓷器碰到桌面的轻响,Elena大概把杯子挪开了。

  “你现在在哪儿?”

  “江城,刚下班。”

  “我看过江城一院的视频,你的急诊科比柏林那间办公室热闹多了。”

  “视频里只拍了抢救区。”

  “还有你在值班室睡觉的照片。”

  “谁发的?”

  “亚洲急诊年会的采访文章,配图下面写着国际专家结束报告后回归临床。”

  “那张照片未经本人同意。”

  “你以前在柏林开会也睡,大家早就见过。”

  “没有证据。”

  “我保存了三张。”

  贺知舟靠进椅背,桌上的起诉文件还停在最后一页。

  “MarCUS的结果,你知道了?”

  “知道,Anna下午给我打过电话,她说自己看到执照裁定时哭了十分钟。”

  “她在慕尼黑适应吗?”

  “比我们担心的好,新诊所没有夜班,她每天骑车十五分钟上班,周末还报名学了陶艺。”

  “她以前不喜欢陶艺。”

  “人离开那栋楼以后,总得找点新的事情。”

  “你和她一直联系?”

  “每周一次,纪律调查最慢的时候,她总觉得最后不会有结果。”

  “现在有了。”

  “是啊,终于有了。”

  电话那边传来开窗的动静,街上的车声短暂清楚起来。

  Elena重新开口时,语速慢了下来。

  “贺,你当年离开,是因为已经知道没人会处理MarCUS吗?”

  “那时候没有完整证据。”

  “我问的不是证据。”

  “我不想再待在那里。”

  “所以连告别都省了?”

  “对不起。”

  “这句话晚了三年。”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去办公室找你的时候,桌子已经清空一半,人事部门说你当天办完离职,连门禁卡都交了。”

  “留下来也没什么能带走。”

  “那盆文竹呢?”

  贺知舟看向第二封信。

  纸上有一段写过文竹新长了两根枝条,旁边还画着歪斜的花盆。

  “它还活着?”

  “活着,长得比以前高,已经换过两次盆。”

  “办公室清空以后放在哪里?”

  “我搬回家了。”

  “你不养植物。”

  “以前不养,现在会了。”

  “它怕积水,冬天别靠暖气。”

  “这句话你三年前就该讲,我第一年浇水太多,叶子黄了一半。”

  “后来怎么救回来的?”

  “去花店问,又查了养护资料,还给它换了土。”

  “根烂了吗?”

  “剪掉一部分,剩下的保住了。”

  “照片有吗?”

  “每封信里都夹了一张。”

  贺知舟拆开最上面那封,信纸后面果然滑出一张照片。

  文竹摆在白色窗台,枝叶伸到了玻璃边,花盆已经换成深蓝色。

  “看到了。”

  “你以前没拆信?”

  “拆了,没有注意夹层。”

  “我还以为你把信都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从来不回?”

  他捏着照片边缘,过了片刻才把它放平。

  “写了几次,没寄。”

  “为什么?”

  “第一封不知道该解释什么,第二封觉得时间过去太久,后面再写,内容都差不多。”

  “你可以只写收到。”

  “那样太敷衍。”

  “你在医学平台回复几百名医生,统一内容也是方案注册后公开,怎么没觉得敷衍?”

  “你连这个都看了?”

  “你的年会报告在欧洲圈子传了一个月,LaUrent还问过我,你在柏林工作时是不是也不爱回邮件。”

  “你怎么回答?”

  “我说需要在主题里写患者快死了,他才会优先打开。”

  “这属于损害职业形象。”

  “你的职业形象主要靠别人替你维护。”

  桌上的手机提示通话已持续十分钟。

  Elena换回了德语,句子比先前顺畅不少。

  “你的办公室去年彻底清空了,桌子给了新来的住院医生,书柜搬去了资料室,门牌也换了。”

  “墙上的血管图呢?”

  “还在,没人能完整揭下来,只能留给下一任。”

  “那张图画错了两个分支。”

  “新医生发现了吗?”

  “没有。”

  “那你别提醒他。”

  “为什么?”

  “让他自己看。”

  “离开三年,还是喜欢给后辈留考试题。”

  “基本解剖,不算考试。”

  Elena笑了几声,随后提起旧办公室外面的咖啡机。

  机器去年冬天彻底报废,科室投票换了新的,触摸屏能选十二种饮品,做出来的黑咖啡依然难喝。

  曾和贺知舟一起值班的同事有人去了汉堡,有人转入研究部门,也有人仍在原来的手术组。

  提起MarCUS时,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评价。

  一百八十六页文件已经写完该写的内容。

  “你在江城过得好吗?”

  “还行。”

  “还行具体指什么?”

  “急诊科缺人,夜班多,值班室的床比柏林舒服,食堂晚上九点以后只剩面条。”

  “听起来并不轻松。”

  “习惯了。”

  “信里提到的苏主任,是你的上级?”

  “嗯,她负责管理,我负责尽量不开会。”

  “这也是工作分工?”

  “目前运行正常。”

  “WHO的邀请呢,你接受了吗?”

  “接受了,远程参加,仍留在急诊科。”

  “LaUrent会后悔的,你能为了十页多余材料和秘书组来回发八封邮件。”

  “他们最后删掉了。”

  “看来你赢了。”

  “只是减少无效工作。”

  “你以前也会这样吗?”

  “以前没有耐心。”

  “现在有了?”

  “多了一点。”

  通话接近二十分钟时,Elena去厨房重新倒了杯水。

  她没有追问他当年在调查中遭遇过什么,也没提那几次无人回应的内部申诉。

  谈话绕着文竹,旧办公室和江城的夜班向前走,隔了三年的空白慢慢被日常填上。

  “贺,你以后会回来吗?”

  听筒里的街声已经消失,只剩窗户关上的轻响。

  “不会长住了。”

  “我知道,我问的是会不会回来看看。”

  “会。”

  “什么时候?”

  “等开庭时间确定,如果需要去柏林作证,我会提前联系你。”

  “只为了作证?”

  “也去看看以前的同事。”

  “还有文竹。”

  “还有文竹。”

  “那我得提前把黄叶剪掉,免得你见面先检查养护记录。”

  “别剪,我自己看。”

  “你连植物也要查原始记录?”

  “叶子比照片可靠。”

  Elena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阵。

  “行,保留现场,等待贺医生跨国审查。”

  “别再浇太多水。”

  “知道了,你第三次提醒了。”

  “柏林快凌晨了吧?”

  “十二点四十七。”

  “你明天上班吗?”

  “九点,来得及。”

  “那就早点休息。”

  “等等。”

  贺知舟没有挂断。

  “还有什么?”

  “这次通话以后,你还会消失三年吗?”

  “不会。”

  “多久联系一次?”

  “你想多久?”

  “一个月,至少回一条消息。”

  “可以。”

  “不能只发收到。”

  “尽量。”

  “尽量不算答应。”

  “那就不只发收到。”

  “好,我录下来了。”

  “电话录音在德国需要双方同意。”

  “终于开始给我讲法律,看来这通电话可以结束了。”

  结束键按下时,通话时长停在三十二分十六秒。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贺知舟把五封信按日期放好,最上面压着那张文竹照片。

  抽屉推进去一半,他又拉了回来。

  原本挂在钥匙圈上的小锁被取下,放进最底层的收纳盒,信件则留在随手能够拿到的位置。

  世界卫生组织的工作章程摆在桌面,柏林的起诉文件存进电脑,三年前没能发出的回复也终于有了去处。

  第二天早晨,贺知舟比闹钟提前十分钟醒来。

  急诊大厅仍旧拥挤,值班医生正在交接一名呼吸衰竭患者,王涛抱着病历从护士站跑过,差点撞上刚进门的人。

  “贺医生,今天这么早?”

  “路上没堵。”

  “你居然没在出租车上补觉?”

  “昨晚睡得早。”

  “这不符合你的生物钟。”

  “再研究我的生物钟,今晚替我值班。”

  王涛立刻抱着病历让开。

  方晓雯从抢救室出来,将患者的血气结果递到贺知舟手中。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值班室方向,最终只将下一项医嘱翻到最上面。

  第二天上班,方晓雯看出他的步子比往常轻了半拍,却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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