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上的倒计时少了七天,柏林方面没有发来新消息。

  伦理委员会的系统状态停在材料审核中,检察院也只显示已经受理,承办人一栏依旧空着。

  急诊科倒没给贺知舟留出多少等待的时间。

  上午十点,留观区一名七十二岁的老人喊了半天肚子疼,腹部查体却没有明显压痛。

  从普外科轮转过来的住院医陈磊看完化验,拿着病历来找贺知舟。

  “血常规白细胞十二,C反应蛋白轻度升高,腹部平片没看到穿孔和梗阻,要不要先按急性胃肠炎处理?”

  “疼多久了?”

  “六个小时。”

  “疼痛评分多少?”

  “老人自己讲九分,查体没那么重,肚子软,连反跳痛都没有。”

  贺知舟从电脑前抬起头。

  “这两句话放一起,你还想开胃药?”

  “症状和体征对不上。”

  “对不上就该警觉。”

  陈磊翻到既往史那页。

  “有房颤,平时吃利伐沙班,昨天问的时候说没漏服。”

  “昨天问?”

  “对。”

  “现在再问一遍。”

  两人走到留观床边,老人侧躺着,手掌按在上腹部,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枕巾上流。

  陈磊俯身问了一句。

  “大爷,抗凝药这几天每天都吃了吗?”

  “吃了。”

  旁边的女儿立刻接话。

  “爸,你上周不是说药吃完了吗?”

  老人闭着眼摆手。

  “买了,后来买了。”

  “什么时候买的?”

  “前天吧。”

  “药呢?”

  女儿翻开床头柜上的袋子,里面没有药盒。

  老人被问烦了。

  “就漏了几天,哪能出多大事。”

  陈磊抬头看向贺知舟。

  “房颤停抗凝,腹痛剧烈,体征轻。”

  “肠系膜缺血。”

  贺知舟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老人双腿。

  “抽血查乳酸和D二聚体,急诊腹部增强CT加肠系膜血管成像,联系血管外科。”

  女儿听见血管外科,手里的袋子也放下了。

  “医生,他不就是肚子疼吗?”

  “肠子的供血血管可能堵了。”

  “会怎么样?”

  “拖久了会肠坏死。”

  老人睁开眼,撑着床沿想坐起来。

  “我昨天还吃了一碗面,肠子怎么能坏?”

  “能吃面不代表血管今天不会堵。”

  贺知舟把氧气管给他戴好。

  “先去检查,别拿昨天的饭给今天的血栓做担保。”

  乳酸结果出来是四点二。

  CT很快证实肠系膜上动脉近端栓塞,远端血流明显减少,肠壁暂时没有坏死征象。

  陈磊站在工作站前,把图像往前后翻了两遍。

  “还没坏死,时间赶上了。”

  “再拖两小时就未必。”

  “我差点按胃肠炎收入留观。”

  “腹痛九分,肚子软,痛和体征不符,房颤,停抗凝,三句话就够你开检查。”

  贺知舟关掉影像页面。

  “急诊诊断别只找能解释化验单的病,要先排除能把人送走的病。”

  陈磊把这句话记进手机。

  “贺老师,您能不能别每次都讲得这么直白?”

  “怕记不住?”

  “怕晚上做梦都是您在床边考我。”

  “能梦见说明记进去了,不收教学费。”

  老人被送去介入取栓后,贺知舟回到处置室。

  实习生小赵正在给一名切伤手掌的患者缝合,针刚进皮肤,创缘便被他扯得往外翻。

  “停。”

  小赵手里还捏着持针器。

  “贺老师,我进针角度不对?”

  “角度还行,手腕太死。”

  贺知舟接过持针器,重新夹住缝合针。

  “针是弯的,靠旋转进去,别用蛮力往下戳,皮肤不是订书纸。”

  “我怕旋转的时候偏。”

  “偏了就调整,你握得跟抢方向盘一样,组织全被你勒坏了。”

  小赵腾出位置,盯着他的手。

  弯针顺着自身弧度穿过皮缘,从对侧同等距离出针,创缘自然对合,没有多余牵拉。

  “看懂了吗?”

  “看懂一点。”

  “自己来。”

  小赵重新接过持针器,按他的动作试了一针。

  这次创缘对得齐,针距也匀。

  “对了?”

  “勉强能看。”

  “贺老师,您夸人是不是按限量供应?”

  “急诊经费紧,省着用。”

  站在门口配药的刘姐听见这句,笑着把托盘放到车上。

  “你还知道省经费,上个月是谁把护士站三盒速溶咖啡全顺走了?”

  “王涛。”

  “监控拍到的是你。”

  “那是帮他转移赃物。”

  “你俩一个递刀,一个藏刀,谁也别演无辜。”

  贺知舟把剩下的缝合交给小赵,转身回值班室。

  刘姐推着治疗车经过护士站,方晓雯正低头核对输液单。

  “晓雯,你发现没有,贺知舟这星期不太对。”

  “哪里不对?”

  “每天准点到,交班没迟过,夜班也不赖床,游戏机拿出来两回,屏幕都没亮多久。”

  方晓雯继续核对名字。

  “转性了呗。”

  “他要能转性,铁树都得连夜申请开花补贴。”

  刘姐朝值班室看了一眼。

  “以前那是能躺绝不坐,这几天坐得比谁都直,手机一响就看,邮箱一天刷八遍。”

  “您数了?”

  “护士长干什么的,科里谁偷懒,谁藏事,我看两天就知道。”

  方晓雯把输液单夹回板子。

  “可能在等消息。”

  “什么消息?”

  “他没讲,我也没问。”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流行这种交流方式?”

  “刘姐,问了他也不会讲。”

  “也是,嘴跟缝了皮内针一样,线头都找不着。”

  刘姐推着车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留意着点,他现在不像休息好了,像绷着一股劲。”

  方晓雯隔着玻璃看向值班室。

  贺知舟靠在椅子里,电脑上开着病历系统,右手却握着手机,屏幕停在加密邮箱的收件页面。

  整整一周,没有新邮件。

  晚上十一点,最后一批留观病人安顿下来,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贺知舟补完病历,正准备合上电脑,邮箱页面右上角跳出一个红点。

  发件地址来自德国,域名属于一家他从未联系过的柏林律师事务所。

  邮件没有正文,标题只有一句德文。

  关于MarCUS Weber教授案件的正式代理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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