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后,周三傍晚,贺知舟下了白班回到出租屋,打开加密邮箱。

  陈志远的邮件在收件箱最顶端,标题只有三个字:报告到。

  附件是一份PDF,十七页,抬头印着法兰克福法庭科学研究所的徽标,签署人是KlaUS RiChter教授。

  贺知舟点开文件,直接翻到第十四页的结论部分。

  德文原文下面附着陈志远标注的中文翻译。

  经对送检的争议笔迹样本与已知样本进行系统性比对分析,在笔画形态、运笔节奏、笔压分布、字间距规律、连笔习惯、字母倾斜角度、起收笔特征、转折弧度、笔画比例关系、整体布局、签名速度痕迹及书写熟练度等十二项特征指标上进行逐一比照,结论如下。

  争议样本(术中用药记录AnaSChmidt签名栏笔迹)与已知样本(MarCUSWeber书写笔迹)在上述十二项特征中呈现高度一致性,综合判定为同一人书写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贺知舟把这段结论看了两遍。

  超过百分之九十五。

  在德国司法鉴定的标准里,这个概率等级的措辞是极有可能为同一人书写,属于可以在法庭上直接作为定案依据的最高等级结论。

  他关掉PDF,拨了陈志远的电话。

  接通后背景很安静,应该是在办公室。

  “看到了?”陈志远的声音沉稳。

  “看到了,十二项全部高度吻合。”

  “KlaUS教授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这是他做过的最清晰的案例之一,争议样本和已知样本之间的一致性非常显著,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灰色地带。”

  贺知舟靠在椅子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证据链现在是什么状态。”

  陈志远翻动文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第一,夏里特提供的术中用药记录原件扫描,证明那笔追加肝素的医嘱确实存在,签名栏写着AnaSChmidt。”

  “第二,KlaUS教授的笔迹鉴定报告,证明那个签名不是Anna本人写的,而是MarCUS写的。”

  “第三,Anna本人的证词,她从未在术中接到过追加抗凝的口头医嘱,也从未在那张记录上签过字。”

  “第四,术后调查报告中的时间戳异常,那笔医嘱的录入时间比手术结束时间晚了四十七分钟,存在事后补录的可能。”

  “第五,MarCUS作为当日代理主任签署了术后所有文件的最终确认,包括那份用药记录。”

  陈志远停了一下。

  “五条证据,形成完整闭环。”

  贺知舟没有立刻接话,窗外有辆车按了一声喇叭,声音穿过玻璃传进来闷的。

  “下一步怎么走。”

  “两条路。”陈志远的语速稍微慢了一点,带着律师陈述方案时特有的节奏。

  “第一条,向柏林检察院提起刑事控告,罪名是伪造医疗文件和危害患者安全。”

  “德国刑法第267条,文书伪造罪,最高五年监禁。”

  “如果检察院立案,他们会启动独立调查,传唤MarCUS和Anna,调取夏里特内部所有相关档案,法务部门的保密协议在刑事调查面前没有约束力。”

  “第二条呢。”

  “向夏里特大学医学院伦理委员会和德国联邦医师协会同时提交投诉,指控MarCUS学术不端和职业操守违规。”

  “伦理委员会一旦立案,MarCUS正在进行的教授评审程序将被自动冻结,直到调查结束。”

  “联邦医师协会的调查如果认定违规成立,最严重的后果是吊销行医执照。”

  陈志远说完这些,等了几秒。

  “贺知舟,这两条路可以同时走,互不冲突。”

  “刑事控告走得慢但打击力度最大,一旦定罪他的学术生涯彻底终结。”

  “伦理投诉走得快,可以在短期内冻结他的晋升,给刑事调查争取时间。”

  贺知舟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个关着的笔记本电脑的黑色外壳上。

  三年前的那个画面又浮上来。

  手术室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的报警,出血量在几十秒内从可控飙升到致命,Anna跪在地上翻手术记录想找出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而MarCUS站在手术台旁边,摘下手套的手平稳得不像刚经历了一场灾难。

  事后Anna被推进了调查室。

  MarCUS在走廊里接受同事的安慰。

  患者的家属在ICU外面等了三天,最终等来的是脑死亡的诊断。

  “两条路都走。”贺知舟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动。

  陈志远在那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传来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

  “明白。”

  “刑事控告的材料我这周整理完,下周一提交给柏林检察院。”

  “伦理投诉同步进行,我联系夏里特伦理委员会和联邦医师协会,提交时间控制在同一天。”

  “同天?”

  “对,同一天。”陈志远的语气里透出一点冷锐。

  “让他同时收到两个方向的打击,没有时间做任何应对。”

  贺知舟嗯了一声。

  “Anna那边通知了吗。”

  “韩明哲昨天跟她通过电话,她知道鉴定结果出来了,情绪很激动,但态度没有任何动摇。”

  “她愿意在调查中作证?”

  “她说了一句话。”陈志远顿了一下。

  “她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年,比你们任何人都久。”

  贺知舟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屏幕上通话计时跳动的数字。

  “还有一件事。”陈志远的声音重新传来。

  “说。”

  “提交投诉的时候,控告人的信息需要署名,你确定用真名?”

  “用真名。”

  “一旦署名,MarCUS和他的律师团队会知道是你。”

  “让他知道。”

  陈志远那边传来椅子靠背发出的轻微响声,像是他往后靠了一下。

  “好,那我按计划推进。”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贺知舟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你说。”

  “提交之后到正式立案之间,有多长的窗口期?”

  “刑事控告,检察院的审查期一般是三到六个月。”

  “伦理投诉,委员会的初步审查通常在四到六周内给出是否立案的决定。”

  “也就是说,六周之内伦理委员会会做出初步回应。”

  “对,如果他们认为证据充分,会在六周内冻结MarCUS的所有学术活动,包括教授评审。”

  “他的教授评审投票在什么时候?”

  “四周后。”

  贺知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四周后投票,六周内冻结,时间线卡得很紧。

  如果投诉提交得足够早,伦理委员会有可能在投票之前完成初步审查并下达冻结令。

  但也有可能来不及。

  “有没有办法加速伦理委员会的审查?”

  “有。”陈志远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老练律师在关键时刻才会展露的笃定。

  “如果我在投诉材料中附上刑事控告的受理回执,证明这不仅仅是学术争议,而是涉嫌刑事犯罪,伦理委员会有权启动紧急审查程序,时间可以压缩到两周。”

  “那就先提交刑事控告,拿到回执之后再提交伦理投诉。”

  “我正是这么想的。”

  贺知舟把这条时间线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

  下周一提交刑事控告。

  检察院当天或次日出具受理回执。

  拿到回执后立刻提交伦理投诉并申请紧急审查。

  两周内伦理委员会做出冻结决定。

  教授评审投票四周后。

  时间够。

  “就按这个方案。”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准备挂断。

  “贺知舟。”陈志远叫住他。

  “嗯。”

  “三年了,这条路终于走到能看见终点的地方了。”

  贺知舟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几秒。

  “终点还没到,别松劲。”

  通话挂断。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在水池边慢慢喝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投稿系统发来的自动邮件。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标题。

  AnnalS Of SUrgery,ManUSCript ID: AOS-2024-0847,StatUS Update: Under RevieW。

  论文进入审稿阶段了。

  两条线,同时在跑。

  一条是学术的回归,光明正大,以技术说话。

  一条是法律的清算,证据确凿,三年积攒的真相终于要落地。

  贺知舟把水杯放进水池里,关了厨房的灯,走回卧室躺下。

  天花板上没有光,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明天还得上班,急诊科永远不缺活儿干。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最新章节,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