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雯的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她站在走廊暗处,后背贴着墙面,呼吸放到了最轻的幅度。

  值班室里面的声音断了一截,只剩手指划过屏幕的碎响。

  过了几秒,里面传出很低的两个字。

  “不可能。”

  然后是很长的沉默。

  值班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贺知舟站在门口,手机捏在右手里,屏幕还亮着。

  他的目光从方晓雯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转身朝走廊尽头走了。

  方晓雯跟了两步。

  “怎么了?”

  贺知舟没回头。

  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门,走进楼梯间,弹簧铰链把门带回来的时候方晓雯刚好伸出手,门在她掌心前面两公分的位置合上了。

  她在门外站了五秒,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了。

  楼梯间里。

  贺知舟靠着水泥墙坐在台阶上,手机搁在膝盖上,沈正清的对话框还开着。

  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沈师兄,你说的三年前那台手术是哪一台?”

  回复来得很快。

  “主动脉根部置换。2021年6月12号,协和南楼七号手术室。你不记得了?”

  贺知舟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腹跟玻璃面之间隔了不到三毫米。

  他记得。

  记得那天手术室的空调温度偏低,记得无影灯底下患者肋弓撑开以后心脏跳动的频率。

  记得自己的右手在第三个小时开始发僵,记得主动脉根部的缝合线穿过人工瓣环的时候食指和中指之间出现了不受控的横向偏移。

  他记得出血的时候。

  人工瓣环和自体组织的吻合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的速度超过了吸引器的处理能力,整个术野两秒钟之内变成暗红色。

  他的手在那一刻彻底不听使唤了。

  不是BOnn那次的两秒微颤,是整条前臂从肘关节到指尖的全面失控,持针器从手指中间滑脱,掉落在无菌铺单上面。

  然后心电监护仪报了直线。

  一助在对面喊他的名字。

  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他转身走出了手术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他记了三年。

  贺知舟把手机举到面前,打了一行字。

  “我走的时候他心跳已经停了。监护仪上是直线。”

  对面的回复这次慢了,大约半分钟。

  “你从手术室出去以后韩明哲进去了。”

  贺知舟的后脑勺磕在身后的水泥墙上,闷响了一声。

  “韩明哲?”

  “他当时在隔壁做一台胸腔镜,听见你们这边的警报冲过来的。”

  贺知舟盯着屏幕。

  “然后呢?”

  “他接了你的位置,体外心脏按压做了二十多分钟,中间推了三轮肾上腺素,第四轮的时候恢复了窦性心律。吻合口的裂口他重新修补了一遍,术中又渗了一次血,他让灌注师把转流温度降了两度,最后控住了。手术总时长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患者送进ICU昏迷了三天,第四天醒过来的。”

  楼梯间的声控灯在贺知舟坐下去的时候亮了一次,十几秒后灭了,又因为他的手移动了一下重新亮起来,再过十几秒又灭了。

  他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两只手上,左手搭在台阶的水泥边缘,手指平放着没有动,右手握着手机,每一根指头的轮廓都被光照得分明。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了,又打了一行,又删掉了。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我不知道。”

  沈正清的回复停了几秒。

  “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他活了。”

  这次对面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将近一分钟。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变暗了一次,贺知舟的拇指碰了一下,又亮起来。

  新消息弹出来了。

  “知舟,你的意思是你一直以为那个患者没了?”

  “我看到监护仪上是直线,然后我走了。走了以后没有跟任何人确认过。”

  沈正清的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三年?你这三年一直以为自己在手术台上没保住一个人?”

  贺知舟没有回这一条。

  又过了半分钟,沈正清发来一段长消息。

  “知舟,那台手术以后所有人都以为你知道结果。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的,患者存活出院,术后三个月复查各项指标正常。我们以为你是因为手的问题才走的,没有一个人想到过你会认为那个人死了。韩明哲上个月见到你,他跟你说了很多,但他也不知道你不知道。没有人瞒你。是你走得太快了,快到没有留给任何人开口的空间。”

  贺知舟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的手掌覆在两侧的台阶面上,指尖陷进水泥面细小的颗粒纹路里。

  楼梯间的顶部有一扇小窗,窗外没有月亮,只有远处路灯把一小片光投在对面的墙面上。

  他的呼吸声在密闭的水泥空间里被放大了,吸进去和吐出来之间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截。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段。

  “三年了。一个电话,一条消息,告诉我那个人还活着。这件事有多难?”

  沈正清的回复过了十几秒。

  “知舟,你之前的手机号注销了,微信不回,我发的邮件退回来了四封。去年新年我给你发消息,你连已读都没有。今天韩明哲把你的情况告诉我,我才敢再联系你。”

  贺知舟的拇指按在屏幕上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沈师兄。”

  “嗯。”

  “我需要时间。”

  “好。家属那边不急,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告诉我就行。”

  “好。”

  他锁了手机。

  楼梯间暗了下来,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扶手的铁件在黑暗中隐约发出一点金属的冷光。

  楼下的消防通道门被推开了,平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一级一级往上送过来。

  声控灯亮了。

  方晓雯站在下面半层台阶的拐角处,仰头看着坐在上面的贺知舟。

  她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也没有问你还好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走上几级台阶,把水放在贺知舟右手边的台阶平面上。

  声控灯灭了,又因为她站定后手臂的动作亮了一次。

  贺知舟的声音从灯光和黑暗交替的间隙里传过来。

  “方晓雯。”

  “嗯。”

  “三年前我在北京做了一台主动脉根部置换,术中出了大问题,我当时以为患者死在台上了。”

  方晓雯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碰到了制服裙摆的下沿。

  “刚才沈师兄告诉我那个人活了。韩明哲在我走了以后把人救回来了。”

  声控灯又灭了。

  黑暗里水瓶被拿起来的声音响了一下,喝了两口,放回去了。

  “三年。我扛了三年的事,是假的。”

  方晓雯在原地没有动。

  “你现在什么感觉?”

  贺知舟的呼吸拉长了一拍。

  “想知道为什么三年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一个电话的事,一条消息的事。”

  方晓雯在黑暗里站了五秒。

  “你想过没有,你消失的那三年里,你的电话谁打得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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