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知舟没有马上回答。

  走廊那头方晓雯靠墙站着的位置传来一声轻微的鞋跟触地声,韩明哲的目光朝那个方向扫了一下。

  “你带来的人?”

  “同事。”

  韩明哲收回视线,右手搭在公文包的盖子上。

  “找个地方坐。”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那种咬字的力道松了一级,但底下还绷着东西。

  走廊往东走十几米有一个小的休息区,两把塑料椅子中间夹着一台自动售水机,机器没插电,屏幕是黑的。

  韩明哲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搁在脚边。

  贺知舟在右边坐下,两把椅子之间隔了半米多。

  “说清楚。”

  韩明哲的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

  “波恩那台手术,2019年11月,KlinikUm BOnn的联合会诊,患者是一个62岁的德国男性,颅底脊索瘤侵犯海绵窦和颈内动脉。”

  贺知舟接了一句。

  “手术时间十四个小时,术中颈内动脉主干撕裂了一次,我修补成功了,但在关颅之前患者脑干出现迟发性缺血。”

  韩明哲的手指交叉得更紧了。

  “后来呢?”

  “后来我加做了颞浅动脉搭桥,血流恢复了,患者术后三周出院。”

  “结果是好的。”

  “结果是好的。”

  贺知舟重复了这句话,语速比前面的叙述慢了一截。

  “但颈内动脉撕裂的那个瞬间,我的手停了。”

  韩明哲的头偏了两度,镜片反着走廊里暗黄色的光。

  “停了多久?”

  “两秒。”

  “两秒在手术台上很正常,术中意外谁都会有反应时间。”

  “不是反应时间的问题。”

  贺知舟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右手覆着左手的手背,十指交扣。

  “那两秒钟里我的手在抖,幅度不大,但我自己能感觉到。当时一助在对面,他没注意到,手术灯的角度挡住了。”

  韩明哲的目光落在贺知舟交扣的手指上。

  “术后呢?”

  “术后一周我在科室的模拟手术台上试了一次,拿起十五号刀片的时候右手食指和中指出现了不自主的微颤,频率大概每秒三到四次。”

  “做过神经电生理检查了?”

  “做了,传导速度正常,肌电图正常,小脑功能正常。”

  “那就不是器质性的问题。”

  “不是。”

  贺知舟的拇指在左手手背上按了一下。

  “神经科和精神科的判断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韩明哲靠在椅背上,塑料椅子在他的重量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创伤后应激。”

  “对。”

  韩明哲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变了,少了一层锋利的东西。

  “你去看过了?”

  “在柏林看了三个月,行为疗法加药物干预。三个月以后日常状态全部恢复了,穿刺没问题,气管插管没问题,清创缝合没问题,但只要进入正规手术室,穿上手术服,站到无影灯底下准备开台,手就不行。”

  “三个月的治疗就放弃了?”

  “又换了一个治疗师做了两个月的暴露疗法,在模拟环境里反复练习拿刀开皮。”

  贺知舟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出院小结。

  “好了一阵,回到真实手术室之后又复发了,第二次复发比第一次更严重,不只是手抖,心率会飙到一百四以上,手心全是汗,根本握不住器械。”

  韩明哲的两条腿往前伸了一点,鞋尖碰到了公文包的侧面。

  “所以你回国了。”

  “治疗结束之后回的。在柏林那边跟H的fmann教授辞了职,注销了所有执业注册,飞回来没有落脚的地方,在三个城市之间转了半年,最后到了江城。”

  “为什么是江城?”

  “因为远。谁都不认识,也没人认识我。”

  韩明哲的手从膝盖上移到了椅子的扶手上,指尖敲了两下塑料表面。

  “你刚才在报告厅回答那个嗜血细胞综合征的问题,引了Hayden今年三月发在BlOOd上的文章,COX回归嵌套竞争风险模型你张口就来。”

  他停了一下。

  “你的脑子没有任何问题。”

  “我说过了,不是脑子的问题。”

  “那你在急诊科做穿刺和插管的时候手也没问题。”

  “穿刺和插管不需要进手术室,不需要站在无影灯下面,操作环境不同,触发条件也不同。”

  韩明哲沉了很久。

  走廊远处传来一扇门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路过休息区的时候放慢了一拍,然后消失了。

  “你在急诊科待了多久了?”

  “一年多。”

  “一年多的住院医师。”

  韩明哲的声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你的水平去干住院医师的活,你不觉得浪费吗?”

  “不浪费。急诊的活总要有人干。”

  韩明哲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

  他站在贺知舟面前,从上往下看着他。

  “你打算在那个地方躲一辈子?”

  贺知舟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摊在两侧。

  没有回答。

  韩明哲弯腰捡起公文包,拉链拉上。

  “贺知舟,你今天在报告厅讲的那些东西,台下只要有一个内行回去仔细想想就会觉得不对。一个住院医师不应该有那种知识储备和临床直觉。”

  贺知舟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

  “你自己小心。”

  韩明哲把公文包提在手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

  “我不会替你保密。你该跟你的主任和你的院领导说清楚,否则迟早会出事。你自己想清楚了。”

  脚步声往走廊西侧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远。

  贺知舟坐在塑料椅子上没有动。

  售水机的黑屏幕映着他半张脸的轮廓,模模糊糊的,边缘发虚。

  走廊那头方晓雯的高跟鞋声音响起来了,越来越近。

  她拐进休息区的时候看见贺知舟一个人坐着,旁边的椅子空了。

  “他走了?”

  “走了。”

  方晓雯在韩明哲坐过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怎么说?”

  贺知舟把头靠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上一根从检修口里露出来的线缆。

  “他说他不会替我保密。”

  方晓雯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在裙子的面料上划了一道。

  “保什么密?他知道了多少?”

  贺知舟把头从墙上抬起来。

  “他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部分。”

  方晓雯看着他的侧脸。

  “你告诉他什么了?”

  贺知舟站起来,把文件袋从灭火器箱上拿下来。

  “方晓雯,回去的路上我跟你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方晓雯跟着站起来。

  “贺知舟。”

  “嗯?”

  “你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右手在发抖,你自己知道吗?”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最新章节,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