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斤火药全响了？
亨利站在水厂前院的泥水坑边，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田大尉，又瞅了瞅池底抬出来的六只铅罐，后背发凉。
陆家的人要是迟来一步，天亮后全城水管里流出来的就是疫水。
“何止响了。”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迈进厂长值班室，嗓门隔着门窗传出来，“查尔斯怕那本私册子落进别人手里，调了六辆英军装甲车去抢，横山带了两个宪兵中队堵截，两边在地下通道碰了头，架起机就直接对扫。”
王雪琴一屁股坐进转椅里，“横山的手下一脚踹开地库门，李光明埋的五十斤药包当场炸了，摩根受伤倒地，横山接好的骨茬又崩裂了，半条右腿断在当场，正送虹口抢救。”
亨利按住脸上那点喜色，笑着说道：“炸的痛快，查尔斯平日横惯了，这回总算撞上了硬茬。”
话没说完，看着一旁正擦枪机的依萍，神情收了收。
“亨利督察长，看够了热闹？”
王雪琴把拟好的文书推到案头，“口头定好的五十万排险款，加上卢家湾水厂往后十年的防卫消杀专管权，莫里斯做事毛毛躁躁，防务烂透了，大仲马洋行拿法租界水务三成股份。”
“三成干股？”
亨利两手按住桌沿，“陆太太，水务是公董局吃饭的大头，先前通话可没提分红这一茬。”
“通话时也没提池底藏着军用炭疽毒水。”
陆依萍把卸下的黄铜引线拍在纸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她抬眼看向亨利：“督察长觉着代价太高，我这就让张猛把铅罐塞回池底去，天亮后公董局工兵自己捞，如何？”
亨利看了一眼那枚挂着苔藓的击发件，脑子里闪过叛徒溃烂的模样，当下抽笔签了承兑支票，盖上公董局印鉴：“就照你说的办，从明天起，城里供水防卫全交给大仲马洋行。”
立在门边的如萍收拢药箱，垂下眼皮。
乱世里头握紧权柄和钱袋子，才算护住了自己的人。
天边泛出一层灰白。
一行人走到厂区外门口，前哨的机动摩托碾过泥浆，在石阶前一个急刹。
外围斥候跳下车，把封蜡铜管递给迎上来的李光明。
李光明单手挑开铜管取出信纸，快步赶回台阶下头：“大小姐，有变。”
陆依萍接过译纸看了一遍，面色发冷。
王雪琴探头看了，低声骂了一句。
“昨夜各处暗桩接连被拔，日军高层慌了神。”
李光明指着江面方位，放低嗓门说，“日军华中长官部调陆军精锐封了吴淞口和下游航道，清早起所有商船货轮严查，外籍护航舰都被拦下来了。”
陆振华握紧刀柄：“水道封死了，厂里刚提纯完的十万支消炎原液怎么送？”
“苏北方面正发加急信催。”
李光明翻到末页密件，瞄了一眼旁边的如萍，接着说，“苏北冬汛提前，前沿化脓伤情厉害，郑政委请我们明晚前把药送到崇明北支水面，另外，敌工部查明了何次长的底细，先前扣在后方营地的何书桓已经排除嫌疑，今早放出了禁闭室。”
如萍指节搭在箱扣上，没再动。
苏北苇荡深处，伤兵宿营棚。
北风卷着碎雪从草帘缝里灌进来，灯头上的火苗左摇右晃。
何书桓挽起破了口子的粗布袖管，双手冻疮裂的血口子一道一道的，按住木架铺位上一个年少战士的肩膀。
小战士腿上的肉已经坏了，伤口往外淌黄浊脓水，整个人烧的糊涂了：“娘，冷。”
“撑住，咬牙扛过今晚，外头的药明天就到了。”
何书桓嗓子哑的厉害，抓起陶盆里拿滚水煮过的粗布，盖上化脓的皮肉。
药早就见了底，三十来个伤号全凭盐水和草药硬撑。
少年浑身抽了两下，抓着何书桓手腕的手掌滑落下去，断了气。
何书桓呆在床沿，粗布袄衫被汗渍和血污泡透了。
半个月来抬死人、洗伤口，生死见的太多了，往日窝在租界里高谈阔论，如今才晓的空话一句顶不上一片止血纱布。
草帘掀起来，风雪跟着灌进屋。
老郑披着洗褪了色的棉大衣走进来，身旁跟着左臂吊绷带的老刘。
老刘看了看床板上的亡者，摘下布帽抹了把汗，走过来拍拍何书桓的胳膊：“书桓同志，拉上布单吧，你连轴转了三天了。”
何书桓扯过麻布盖住死者的脸，端起陶盆往外走：“刘营长，棚外还有发高热的伤员，我先去烧水。”
“站住，跟我去前沿指挥所。”
老郑拦住他，从内兜摸出一份盖了红印的通关凭证和密函，“嫌疑洗清了，南京秘密交通线送出来的信，何次长顶着汉奸的骂名，实打实是奉了密令潜伏在汪伪枢要。”
何书桓手抖了一下，陶盆里的浊水泼出来几滴：“我父亲没投敌？”
“何止没投敌，反扫荡能保住阵线，何次长出了大力。”
老刘笑了起来，“关卡兵力调配的路线，还有造械急缺的几百吨精炼特种钢，都是你父亲借着铁路调配公函偷偷运出来的，救了大急。”
老郑递过路条：“组织审查这就解除，你父亲托人捎了话，安排你退到西南大后方去，或者回上海租界，今晚有交通员摆渡，你早些收拾。”
棚外风雪呼呼的刮。
何书桓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粗糙手掌。
回上海？
脑子里冒出来前几天芦苇渡口的场面。
硝烟还没散，以前怯生生的如萍端着枪站在船舷上，扣下扳机打倒来犯的敌兵，脸上冷的掉渣。
离船时，她看都没朝泥滩里看他一眼。
陆家姐妹提着刀冒死运军械，自己倒跑去大后方享太平，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立在人前。
何书桓接过通关路条，手上发力，纸页撕成两截，扔进炭盆。
残纸碰了火，眨眼化成灰。
老刘愣了一下：“放着少爷的前程不走，非的留在这儿吃苦？”
“我不走。”
何书桓抬起头，两只眼满是血丝，直直看着老郑，“刚才在棚外听见了，明晚陆家要调十万支药剂强渡崇明，刘营长正挑敢死队去接应。”
老郑拉下脸：“江面上凶险，你从前拿笔杆子。”
“我在江南住了这么多年，长江口沿岸的暗礁水道门儿清，日语也说的来。”
何书桓往前迈了半步，挺起胸膛，“伤员缺药等死，这批药是前线的命根子，也是陆家豁出命去调来的，算我一个名额，跟刘营长上岛夺路接货。”
老刘偏头看向老郑：“政委，这后生血性磨出来了，通敌语，带去能帮上忙。”
老郑正琢磨着要开口。
门帘外跑进来一个机要联络员，手里抓着通报，扯着嗓子喊：“报告政委、营长，前线加急电报。”
“日军司令部派了代号海蛇的水下破击分队进了水道，我们的联络频段也被他们盯上了，崇明北支水域眼下围的严严实实，敌方放了话，运药的船只要一露头，马上破船毁舱。”
亨利站在水厂前院的泥水坑边，他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黑田大尉，又瞅了瞅池底抬出来的六只铅罐，后背发凉。
陆家的人要是迟来一步，天亮后全城水管里流出来的就是疫水。
“何止响了。”
王雪琴踩着高跟鞋迈进厂长值班室，嗓门隔着门窗传出来，“查尔斯怕那本私册子落进别人手里，调了六辆英军装甲车去抢，横山带了两个宪兵中队堵截，两边在地下通道碰了头，架起机就直接对扫。”
王雪琴一屁股坐进转椅里，“横山的手下一脚踹开地库门，李光明埋的五十斤药包当场炸了，摩根受伤倒地，横山接好的骨茬又崩裂了，半条右腿断在当场，正送虹口抢救。”
亨利按住脸上那点喜色，笑着说道：“炸的痛快，查尔斯平日横惯了，这回总算撞上了硬茬。”
话没说完，看着一旁正擦枪机的依萍，神情收了收。
“亨利督察长，看够了热闹？”
王雪琴把拟好的文书推到案头，“口头定好的五十万排险款，加上卢家湾水厂往后十年的防卫消杀专管权，莫里斯做事毛毛躁躁，防务烂透了，大仲马洋行拿法租界水务三成股份。”
“三成干股？”
亨利两手按住桌沿，“陆太太，水务是公董局吃饭的大头，先前通话可没提分红这一茬。”
“通话时也没提池底藏着军用炭疽毒水。”
陆依萍把卸下的黄铜引线拍在纸面上，当的一声脆响。
她抬眼看向亨利：“督察长觉着代价太高，我这就让张猛把铅罐塞回池底去，天亮后公董局工兵自己捞，如何？”
亨利看了一眼那枚挂着苔藓的击发件，脑子里闪过叛徒溃烂的模样，当下抽笔签了承兑支票，盖上公董局印鉴：“就照你说的办，从明天起，城里供水防卫全交给大仲马洋行。”
立在门边的如萍收拢药箱，垂下眼皮。
乱世里头握紧权柄和钱袋子，才算护住了自己的人。
天边泛出一层灰白。
一行人走到厂区外门口，前哨的机动摩托碾过泥浆，在石阶前一个急刹。
外围斥候跳下车，把封蜡铜管递给迎上来的李光明。
李光明单手挑开铜管取出信纸，快步赶回台阶下头：“大小姐，有变。”
陆依萍接过译纸看了一遍，面色发冷。
王雪琴探头看了，低声骂了一句。
“昨夜各处暗桩接连被拔，日军高层慌了神。”
李光明指着江面方位，放低嗓门说，“日军华中长官部调陆军精锐封了吴淞口和下游航道，清早起所有商船货轮严查，外籍护航舰都被拦下来了。”
陆振华握紧刀柄：“水道封死了，厂里刚提纯完的十万支消炎原液怎么送？”
“苏北方面正发加急信催。”
李光明翻到末页密件，瞄了一眼旁边的如萍，接着说，“苏北冬汛提前，前沿化脓伤情厉害，郑政委请我们明晚前把药送到崇明北支水面，另外，敌工部查明了何次长的底细，先前扣在后方营地的何书桓已经排除嫌疑，今早放出了禁闭室。”
如萍指节搭在箱扣上，没再动。
苏北苇荡深处，伤兵宿营棚。
北风卷着碎雪从草帘缝里灌进来，灯头上的火苗左摇右晃。
何书桓挽起破了口子的粗布袖管，双手冻疮裂的血口子一道一道的，按住木架铺位上一个年少战士的肩膀。
小战士腿上的肉已经坏了，伤口往外淌黄浊脓水，整个人烧的糊涂了：“娘，冷。”
“撑住，咬牙扛过今晚，外头的药明天就到了。”
何书桓嗓子哑的厉害，抓起陶盆里拿滚水煮过的粗布，盖上化脓的皮肉。
药早就见了底，三十来个伤号全凭盐水和草药硬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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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书桓呆在床沿，粗布袄衫被汗渍和血污泡透了。
半个月来抬死人、洗伤口，生死见的太多了，往日窝在租界里高谈阔论，如今才晓的空话一句顶不上一片止血纱布。
草帘掀起来，风雪跟着灌进屋。
老郑披着洗褪了色的棉大衣走进来，身旁跟着左臂吊绷带的老刘。
老刘看了看床板上的亡者，摘下布帽抹了把汗，走过来拍拍何书桓的胳膊：“书桓同志，拉上布单吧，你连轴转了三天了。”
何书桓扯过麻布盖住死者的脸，端起陶盆往外走：“刘营长，棚外还有发高热的伤员，我先去烧水。”
“站住，跟我去前沿指挥所。”
老郑拦住他，从内兜摸出一份盖了红印的通关凭证和密函，“嫌疑洗清了，南京秘密交通线送出来的信，何次长顶着汉奸的骂名，实打实是奉了密令潜伏在汪伪枢要。”
何书桓手抖了一下，陶盆里的浊水泼出来几滴：“我父亲没投敌？”
“何止没投敌，反扫荡能保住阵线，何次长出了大力。”
老刘笑了起来，“关卡兵力调配的路线，还有造械急缺的几百吨精炼特种钢，都是你父亲借着铁路调配公函偷偷运出来的，救了大急。”
老郑递过路条：“组织审查这就解除，你父亲托人捎了话，安排你退到西南大后方去，或者回上海租界，今晚有交通员摆渡，你早些收拾。”
棚外风雪呼呼的刮。
何书桓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裂口的粗糙手掌。
回上海？
脑子里冒出来前几天芦苇渡口的场面。
硝烟还没散，以前怯生生的如萍端着枪站在船舷上，扣下扳机打倒来犯的敌兵，脸上冷的掉渣。
离船时，她看都没朝泥滩里看他一眼。
陆家姐妹提着刀冒死运军械，自己倒跑去大后方享太平，往后还有什么脸面立在人前。
何书桓接过通关路条，手上发力，纸页撕成两截，扔进炭盆。
残纸碰了火，眨眼化成灰。
老刘愣了一下：“放着少爷的前程不走，非的留在这儿吃苦？”
“我不走。”
何书桓抬起头，两只眼满是血丝，直直看着老郑，“刚才在棚外听见了，明晚陆家要调十万支药剂强渡崇明，刘营长正挑敢死队去接应。”
老郑拉下脸：“江面上凶险，你从前拿笔杆子。”
“我在江南住了这么多年，长江口沿岸的暗礁水道门儿清，日语也说的来。”
何书桓往前迈了半步，挺起胸膛，“伤员缺药等死，这批药是前线的命根子，也是陆家豁出命去调来的，算我一个名额，跟刘营长上岛夺路接货。”
老刘偏头看向老郑：“政委，这后生血性磨出来了，通敌语，带去能帮上忙。”
老郑正琢磨着要开口。
门帘外跑进来一个机要联络员，手里抓着通报，扯着嗓子喊：“报告政委、营长，前线加急电报。”
“日军司令部派了代号海蛇的水下破击分队进了水道，我们的联络频段也被他们盯上了，崇明北支水域眼下围的严严实实，敌方放了话，运药的船只要一露头，马上破船毁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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