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一面南京何公馆。
何书桓扯松领带，扶着回廊柱子往里走，身上还带着绍兴花雕的酒气。
傍晚那场相亲宴由父亲一手安排，李副部长的女儿从入席谈到散席，始终在算香港半山的房价，国外有多好多好。
何书桓心里发堵，走到东侧书房外时，半掩的房门里传出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慕天兄，东京那边又递话了。”
“只要您在明早的部务联席会上附议航道管制方案，把运往苏北的西药和军械按走私品扣下，何家在无锡和常州的四家纱厂便不会列入征用名单。”
何书桓停在窗外，酒意散了大半。
书房内，何慕天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用茶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这份方案一旦落印，学生和报馆都不会罢休。”
“骂名不过是一阵风。”
戴金丝眼镜的幕僚往前挪了挪椅子。
“松江防线撑不了多久，真等日本人打进南京，你们何家几代人积下的产业可就保不住了。”
何慕天喝了一口茶，迟迟没有作声。
换作从前，有人敢在何家书房提出替日本人封锁抗战物资，他早该叫佣人赶客。
何书桓后退一步，鞋跟撞上廊柱旁的花架。
“谁在外面？”
书房门随即打开。
那名幕僚低头从侧门离去，何慕天站在门槛内，看见儿子在外面，脸色立刻沉下。
“进来。”
何书桓跨过门槛，将房门推回原位。
“刚才那个人是谁？”
何慕天重新坐下，没有回答。
“爸，我问您，什么叫航道静默，什么又叫民间物资管制？”
何书桓走到书案前，雨水从发梢滴在地毯上。
“前线每天都有人因为缺药死在担架上，您却要替日本人扣住救命药？”
“闭嘴！”
何慕天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半寸，热水顺着杯沿流到公文上。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吗？”
“下关码头每天都能抬回来几千名伤兵，主力部队一退再退，德国顾问都不看好这场仗。”
“继续拼下去，江南的兵和财全会耗光，到时候谁来收拾局面？”
何书桓抓起桌上的管制方案，匆匆翻过两页。
扣押民间药品，冻结内河船只，查封向苏北运送军需的商号。
每一条都绕开日军，只冲着中国人的运输线下手。
“这不是保全江南。”
他将文件放回桌上。
“这是替日本人封河。”
何慕天绕出书案，指向窗外。
“我是在给何家和江南百姓留退路。”
“只要四家纱厂还在，工人才有饭吃，何家也能继续赈济灾民。”
“没有这些产业，你凭什么谈你的理想？”
“拿前线的命换何家的纱厂，这种理想我享受不起。”
何书桓扯下领带，放在父亲面前。
“日本人的承诺也不会兑现，今天让您扣药，明天就会让您交出工厂。”
“到那时，您拿什么跟他们谈？”
何慕天拿起镇纸，手已经举到半空，最后还是砸回桌面。
“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从今晚起，你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下月初八同李家小姐完婚，初十便去香港，船票和住处都已安排妥当。”
门外佣人闻声赶来。
何书桓看了父亲片刻，没有再争辩，转身上楼。
卧室门合拢后，他将铜插销推到底。
书桌上摆着大红烫金庚帖，旁边还放着前几天他妈送来的香港楼盘画册。
何书桓撕掉庚帖，连同画册一起塞进字纸篓。
衣柜里的定制西装被脱下来，换成蓝衫和黑布鞋。
床底樟木箱内还存着几十块袁大头，一块旧怀表和两件换洗衣物。
何书桓用蓝布包好东西，斜背在肩上，随后坐到书桌前写信。
“儿耻食妥协之粟，更不作避战之犬，今夜北上苏北前线，生死勿念。”
字迹尚未干透，他已经推开后窗。
铁皮落水管被雨淋得发滑，何书桓双手交替往下挪，落地时摔进花圃，手肘擦破一片皮。
院墙外的后巷没有灯，守门佣人都在前院。
他翻过矮墙，踩着积水向下关码头跑去。
子时，南京下关野码头。
何书桓把两块大洋塞给老船工，弯腰钻进一艘开往江北泰州的乌篷船。
船舱里挤满了逃难百姓，角落还躺着两个缠满绷带的伤兵。
他抱紧蓝布包袱，在一股血腥味中坐下。
船工撑开篙子，乌篷船离开岸边，顺着黑沉沉的江水向北而去。
同一时刻，上海海关大楼的巨钟敲响十二下。
浓雾罩住苏州河口，两艘五百吨级铁壳驳船亮起探照灯，从黄浦江主航道转向河闸。
桅杆顶端，星条旗被夜风扯得笔直。
船头站着十二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钢盔和刺刀在灯下泛着冷光。
张猛与阿虎换上美商雇工服，混在甲板装卸队伍里，腰间武器都藏在帆布工作服下。
四艘日军装甲巡逻艇随即散开，二十五毫米机关炮转向来船，金属弹链被推入供弹槽。
河闸上方亮起红灯。
日军扩音器传来生硬的英语。
“前方军事封锁，来船停机，接受检查！”
美国押运军官走上船头，将花旗银行的货运文件举过头顶。
“花旗银行清运抵债物资，立即升索开闸！”
巡逻艇没有回应。
岸边绞盘仍在转动，水下三道钢索逐渐绷紧，拦在驳船前方。
美国军官看了一眼怀表，再次拿起扩音筒。
“给你们三分钟。”
“超过三分钟，本船将自行清除障碍，任何后果由日本第三舰队承担。”
日军巡逻艇上，带队少佐盯着星条旗，手掌悬在开火电钮旁，始终没敢按下去。
背后的报务员递来一封刚收到的短电。
松下海斗的命令只有一句，不得向西洋船只开火，也不准放任何船进入苏州河。
少佐将电报揉成一团，转头看向水闸。“关闭桥洞探照灯，让他们自己撞钢索。”
“一旦船底受损沉在河口，那是航行事故，与帝国海军无关。”
桥洞里的两盏探照灯同时熄灭，前方水面陷入黑暗。
美国军官放下扩音筒。
阿虎已经蹲到船舷旁，将手套一寸寸拉紧。
“大小姐料得没错，这帮孙子不敢开炮，准备拿钢索阴咱们。”
张猛瞥了一眼腕表，秒针越过最后一格。
“三分钟到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铁栏。
船尾传出拖缆机启动的轰鸣。
十名青帮水鬼同时翻过船舷，带着钢钩潜入河中。
片刻后，第一道绞盘钢索被挂上美式拖缆。
驳船汽笛长鸣，柴油机转速随之攀升，粗大的钢缆在绞盘上绷成直线。
河闸岸边的日军工兵抱住操纵杆，脚下混凝土基座开始掉渣。
带队少佐冲到船舷边，抬手指向机关炮。
“拦住他们！”
“炮手刚碰到击发柄，对面十二名美国陆战队员已经举枪锁住巡逻艇驾驶舱。
美国押运军官掀开大衣，露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只要炮口冒火，我就按日本海军袭击美国商船上报。到时候来的可不止这十二条枪。”
何书桓扯松领带，扶着回廊柱子往里走，身上还带着绍兴花雕的酒气。
傍晚那场相亲宴由父亲一手安排，李副部长的女儿从入席谈到散席，始终在算香港半山的房价，国外有多好多好。
何书桓心里发堵，走到东侧书房外时，半掩的房门里传出陌生男人的说话声。
“慕天兄，东京那边又递话了。”
“只要您在明早的部务联席会上附议航道管制方案，把运往苏北的西药和军械按走私品扣下，何家在无锡和常州的四家纱厂便不会列入征用名单。”
何书桓停在窗外，酒意散了大半。
书房内，何慕天坐在紫檀木书案后，用茶盖拨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这份方案一旦落印，学生和报馆都不会罢休。”
“骂名不过是一阵风。”
戴金丝眼镜的幕僚往前挪了挪椅子。
“松江防线撑不了多久，真等日本人打进南京，你们何家几代人积下的产业可就保不住了。”
何慕天喝了一口茶，迟迟没有作声。
换作从前，有人敢在何家书房提出替日本人封锁抗战物资，他早该叫佣人赶客。
何书桓后退一步，鞋跟撞上廊柱旁的花架。
“谁在外面？”
书房门随即打开。
那名幕僚低头从侧门离去，何慕天站在门槛内，看见儿子在外面，脸色立刻沉下。
“进来。”
何书桓跨过门槛，将房门推回原位。
“刚才那个人是谁？”
何慕天重新坐下，没有回答。
“爸，我问您，什么叫航道静默，什么又叫民间物资管制？”
何书桓走到书案前，雨水从发梢滴在地毯上。
“前线每天都有人因为缺药死在担架上，您却要替日本人扣住救命药？”
“闭嘴！”
何慕天一掌拍在桌上，茶盏跳了半寸，热水顺着杯沿流到公文上。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局势吗？”
“下关码头每天都能抬回来几千名伤兵，主力部队一退再退，德国顾问都不看好这场仗。”
“继续拼下去，江南的兵和财全会耗光，到时候谁来收拾局面？”
何书桓抓起桌上的管制方案，匆匆翻过两页。
扣押民间药品，冻结内河船只，查封向苏北运送军需的商号。
每一条都绕开日军，只冲着中国人的运输线下手。
“这不是保全江南。”
他将文件放回桌上。
“这是替日本人封河。”
何慕天绕出书案，指向窗外。
“我是在给何家和江南百姓留退路。”
“只要四家纱厂还在，工人才有饭吃，何家也能继续赈济灾民。”
“没有这些产业，你凭什么谈你的理想？”
“拿前线的命换何家的纱厂，这种理想我享受不起。”
何书桓扯下领带，放在父亲面前。
“日本人的承诺也不会兑现，今天让您扣药，明天就会让您交出工厂。”
“到那时，您拿什么跟他们谈？”
何慕天拿起镇纸，手已经举到半空，最后还是砸回桌面。
“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从今晚起，你留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下月初八同李家小姐完婚，初十便去香港，船票和住处都已安排妥当。”
门外佣人闻声赶来。
何书桓看了父亲片刻，没有再争辩，转身上楼。
卧室门合拢后，他将铜插销推到底。
书桌上摆着大红烫金庚帖，旁边还放着前几天他妈送来的香港楼盘画册。
何书桓撕掉庚帖，连同画册一起塞进字纸篓。
衣柜里的定制西装被脱下来，换成蓝衫和黑布鞋。
床底樟木箱内还存着几十块袁大头，一块旧怀表和两件换洗衣物。
何书桓用蓝布包好东西，斜背在肩上，随后坐到书桌前写信。
“儿耻食妥协之粟，更不作避战之犬，今夜北上苏北前线，生死勿念。”
字迹尚未干透，他已经推开后窗。
铁皮落水管被雨淋得发滑，何书桓双手交替往下挪，落地时摔进花圃，手肘擦破一片皮。
院墙外的后巷没有灯，守门佣人都在前院。
他翻过矮墙，踩着积水向下关码头跑去。
子时，南京下关野码头。
何书桓把两块大洋塞给老船工，弯腰钻进一艘开往江北泰州的乌篷船。
船舱里挤满了逃难百姓，角落还躺着两个缠满绷带的伤兵。
他抱紧蓝布包袱，在一股血腥味中坐下。
船工撑开篙子，乌篷船离开岸边，顺着黑沉沉的江水向北而去。
同一时刻，上海海关大楼的巨钟敲响十二下。
浓雾罩住苏州河口，两艘五百吨级铁壳驳船亮起探照灯，从黄浦江主航道转向河闸。
桅杆顶端，星条旗被夜风扯得笔直。
船头站着十二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员，钢盔和刺刀在灯下泛着冷光。
张猛与阿虎换上美商雇工服，混在甲板装卸队伍里，腰间武器都藏在帆布工作服下。
四艘日军装甲巡逻艇随即散开，二十五毫米机关炮转向来船，金属弹链被推入供弹槽。
河闸上方亮起红灯。
日军扩音器传来生硬的英语。
“前方军事封锁，来船停机，接受检查！”
美国押运军官走上船头，将花旗银行的货运文件举过头顶。
“花旗银行清运抵债物资，立即升索开闸！”
巡逻艇没有回应。
岸边绞盘仍在转动，水下三道钢索逐渐绷紧，拦在驳船前方。
美国军官看了一眼怀表，再次拿起扩音筒。
“给你们三分钟。”
“超过三分钟，本船将自行清除障碍，任何后果由日本第三舰队承担。”
日军巡逻艇上，带队少佐盯着星条旗，手掌悬在开火电钮旁，始终没敢按下去。
背后的报务员递来一封刚收到的短电。
松下海斗的命令只有一句，不得向西洋船只开火，也不准放任何船进入苏州河。
少佐将电报揉成一团，转头看向水闸。“关闭桥洞探照灯，让他们自己撞钢索。”
“一旦船底受损沉在河口，那是航行事故，与帝国海军无关。”
桥洞里的两盏探照灯同时熄灭，前方水面陷入黑暗。
美国军官放下扩音筒。
阿虎已经蹲到船舷旁，将手套一寸寸拉紧。
“大小姐料得没错，这帮孙子不敢开炮，准备拿钢索阴咱们。”
张猛瞥了一眼腕表，秒针越过最后一格。
“三分钟到了。”
他抬手敲了两下铁栏。
船尾传出拖缆机启动的轰鸣。
十名青帮水鬼同时翻过船舷，带着钢钩潜入河中。
片刻后，第一道绞盘钢索被挂上美式拖缆。
驳船汽笛长鸣，柴油机转速随之攀升，粗大的钢缆在绞盘上绷成直线。
河闸岸边的日军工兵抱住操纵杆，脚下混凝土基座开始掉渣。
带队少佐冲到船舷边，抬手指向机关炮。
“拦住他们！”
“炮手刚碰到击发柄，对面十二名美国陆战队员已经举枪锁住巡逻艇驾驶舱。
美国押运军官掀开大衣，露出腰间的柯尔特手枪。“只要炮口冒火，我就按日本海军袭击美国商船上报。到时候来的可不止这十二条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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