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依萍摇了摇头。

  “不送了。”

  前排的李光明回过半张脸:“大小姐,不往三井弘一桌上摆,怎么挑唆他去咬德国人?”

  “闷声发大财才是硬道理。”

  依萍声音很淡。

  “这时间往华懋饭店递高利贷消息太刻意。三井弘一不是没脑子的武夫,一旦闻出半点栽赃的味儿,我们肯定是第一怀疑对象,到时间不管不顾顺着十六铺的车辙往深里查,反倒给咱们添乱。”

  李光明挠了下后脑勺:“那这黑锅……”

  “戏台子已经搭了一半,剩下的让他自己用眼睛看。”

  依萍指尖在车窗框上叩了两下。

  “刚才从田中正雄那帮人身上扒下来的西装、礼帽、金丝眼镜,还有那十四个随身小包,都在后备箱里吧?”

  “全在!连田中兜里揣着的怀表都没漏!”

  “回厂里,从暗卫营挑十四个高矮胖瘦跟他们差不多的弟兄。”依萍侧过头,“换上这身东洋行头,让懂日语的领头。明早六点,德国礼和洋行包下的远洋邮轮在十六铺外滩码头启航去香港。让你的人拎着箱子,大摇大摆从海关栈桥走过去登船。”

  李光明眼睛瞬间亮了。

  “大小姐,绝啊!不用咱们递话,外滩码头到处都是各国的眼线!让他们亲眼瞅见田中这帮人上了德国人的船,等轮船出了吴淞口,咱们的弟兄再顺着绳梯下接应小艇溜回来。这黑锅,德国大班背定了!”

  “去办吧。记住,登船验票的时候,把礼和洋行的牌子亮足了。”

  同一时刻,江湾造船厂地下三层。

  防爆铁门外的电焊火花彻底熄灭,最后一点滋滋声消失在厚重的钢板后。

  排风扇没开,密闭的水泥牢房里全是粗苯胺刺鼻的苦杏仁味和酸臭。

  污水洼里,田中正雄眼皮颤了颤,发出一声哼哼,撑着手肘从地上爬起来。

  冰冷的脏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他刚抹了一把脸,四周突然黑压压围上来一圈人影。

  佐藤技师和另外十二个日本研究员喘着粗气,一步步逼近。白炽灯惨白的光砸下来,十三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佐藤……你们干什么?”

  田中正雄往后缩了缩屁股,后背抵在冰冷的剧毒铁桶上。

  “干什么?!”

  佐藤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吼,猛地扑上去,一把揪住田中正雄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往铁桶壁上撞。

  咚!

  闷响在地下室炸开。田中正雄额角见了血,金丝眼镜掉进污水里。

  “八嘎!你这个老畜生!一万美金现钞?德国礼和洋行的专船?!”

  佐藤疯了一样抡起拳头,照着田中正雄的鼻梁骨狠砸下去。

  “我们在华懋饭店住着总统套房,喝着洋酒吃着牛排!就算三井弘一不给钱,大不了耗到回东京!是你!全是你这个老混蛋把我们骗进这鬼地方的!”

  旁边的圆眼镜技师也崩溃了,冲上来抬起皮鞋,对着田中正雄的肚子就是一通猛踹。

  “四百吨剧毒粗苯胺!连防毒面具都没有!在这儿洗上三天,我们全得烂穿肺管子死在阴沟里!你还我命来!”

  “打死他!都是这老狗害的!”

  十几个平日里斯斯文文的留洋学者彻底撕破了脸皮,一拥而上。皮鞋底、拳头、手肘雨点般往田中正雄身上招呼。

  咔嚓两声脆响。

  田中正雄护着胸口在污水里翻滚,两根肋骨当场被踹断,嘴里大口大口往外呕着混了内脏碎块的黑血。

  “别打了……救命……我也是被骗了啊……”

  “骗你妈!要不是你贪那二十万顾问费,我们怎么会钻进送菜车!”

  佐藤抓起地上一块破橡胶皮,死死往田中正雄嘴里塞。

  哐!哐!哐!

  防爆铁门外突然传来三声震耳欲聋的枪托砸门声。

  送饭的狗洞铁板拉开一条缝,守卫冷冰冰的声音传进来:

  “吵什么!再不动手干活,现在就往通风管里灌浓硫酸!天亮前洗不出头批十桶料,明天谁也别想啃窝头!”

  狗洞啪地关死。

  十三个日本人浑身一僵,举在半空的拳头慢慢垂了下来。

  田中正雄瘫在臭水洼里,半边脸肿得看不出人样,出气多进气少。佐藤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黑血和苯胺黄水的双手,嚎啕大哭起来。

  剩余的十二人抖着腿爬起来,捡起地上破烂的橡胶围裙套在身上,像游魂一样走向那座散发着毒气的铁桶山。

  次日清晨六点,外滩十六铺客运码头。

  江面上的薄雾被晨风吹散,一艘挂着德国黑十字商旗的万吨邮轮正拉响汽笛。

  栈桥入口处,十四个穿定制西装、披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拎着小皮箱走过来。打头那人戴着金丝眼镜,帽檐压得很低,一边走一边用流利的日语冲身后的同伴低声交谈。

  走到舷梯口,打头那人掏出一沓印着德国礼和洋行抬头、盖着红火漆印的特批船票,递给守梯的德国大副。

  大副验过印章,侧身放行。

  十四个人鱼贯走上舷梯,钻进头等舱通道。

  不远处的报亭后面,两个扮作擦鞋匠的日本眼线丢下刷子,死死盯着那几件眼熟的西装和田中正雄标志性的驼背步态,脸色大变,特高课眼线英美代子想去询问,结果不让他们过去,他拔腿就往华懋饭店狂奔。

  早上八点,华懋饭店七楼。

  走廊里炸开一片鸡飞狗跳的叫骂。

  三井弘一披着黑睡袍,一脚踹开田中正雄套房的卧室门。

  床上的白床单铺得平平整整,摸上去冰凉一片。衣柜大敞着,书桌上原本堆着的合成配方手稿、实验记录本连同十四个人的随身小包,走得干干净净,连张废纸都没留。

  “人呢?!我花重金从帝国请来的十四个专家呢?!”

  三井弘一转身揪住护卫队长渡边少佐的领口,眼珠子凸出眼眶。

  “少、少爷!昨晚七点半查房的时候还在!前门和电梯也有我们的人盯着,连只苍蝇都没飞出去过……”

  渡边话没说完,走廊尽头助理就拎着特高课码头眼线英美代子,噗通跪在红毯上,“少爷!早上六点,田中博士带着其他十三人在十六铺码头登上了开往香港的邮轮!”

  “香港?!”三井弘一松开渡边,一步跨过去踩住眼线的肩膀,“他们没有护照,拿什么上的船?!”

  “是德国礼和洋行的包船!”眼线喘得像破风箱,“他看得真真的!”他说完指了指英美代子。

  英美代子直接接着说:“我们正常盯梢,就看田中正雄手里捏着礼和洋行大班特批的通关文书,我们想过去询问,结果守船的德国洋鬼子连海关都没让他们过去。”

  咔嚓。

  三井弘一手里的象牙烟嘴被生生捏断,碎茬扎进肉里。

  礼和洋行。德国人!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前几天的所有碎片瞬间串成了一条毒蛇。

  前天夜里,天海丸在虹口三号野码头失踪,岸边芦苇荡里恰巧出现过防弹专车的轮胎印;昨天一早,那个穿黑风衣的神秘人就往饭店送了封匿名信,精准引着他去江湾废船坞扑了个空,还被法国人讹走三十万美金!

  紧接着今天早上,他手底下的十四个化工专家,就全坐上了德国礼和洋行的船去了香港!

  “汉斯·施密特……”

  三井弘一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浑身抖得像筛糠。

  什么陆依萍,什么大仲马洋行,全他妈是德国人推在前面的挡箭牌!真正黑吃黑截走他六百吨战备苯胺、又掏空他专家团队的幕后黑手,根本就是礼和洋行那个德国大班!德国人自己垄断着远东的拜耳磺胺生意,见不得三井财阀在上海滩建厂分一杯羹,这是要釜底抽薪绝他的后路!

  “渡边!”

  三井弘一猛地转身,一把掀翻走廊边的红木花架,咆哮声震得顶灯乱晃。

  “把海军陆战队剩下的四十个精锐全调出来!再把黑龙会的浪人全带上!配冲锋枪和手雷,跟我去西郊教会区!我今天要活劈了施密特那个日耳曼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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