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五爷磕净烟斗里的冷灰,抬眼瞅着木墙上的排期表,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三井家的小子,倒真是咱们的送财童子。华兴正愁酸洗的料子吃紧,他就赶着把整船的浓硫酸和苯胺送到家门口来了。”

  依萍拇指发力,将图钉按死在排期表四角,转过身。

  “五爷,药厂虽说有您的干股,账目却得算清楚。明晚下江拼命的是青帮水鬼,这批料子进了江湾造船厂的暗库,我按黑市最高价折出三成现大洋归您。另外,提纯出来的头批磺胺,给堂口留两千盒备着。”

  秦五爷摆手,摸出根雪茄咬掉尾端:“跟老头子还分这么细。不过下头弟兄喝口热汤,卖命确实更利索,这份情我替他们领了。”

  火柴划燃,烟草味混着青雾散开。秦五爷眉头微蹙:“只是依萍,三井弘一那小子狂归狂,脑子可精得很。他前脚刚把查尔斯踹出门,保不齐……”

  “他必定加哨。”依萍走回办公桌后,抽出一张虹口外围的地形图铺展,指尖顺着江岸线划过,“除了岸上的明暗桩,这种走私战略原料的野船,船上定有三井从本土带来的黑龙会死士押运。”

  她抬眼看向秦五爷:“明晚兵分两路。阿虎带水鬼只管从水路摸船,岸上接应和拔钉子的活儿,交给李光明和张猛。五爷的人清甲板,我的人锁滩涂,两边同时雷霆出手,连半分钟喘气的空当都别给小鬼子留。”

  “成,就这么办。”

  次日亥时,黄浦江面漫起一层浓白大雾。

  江风刮过芦苇荡,裹着死鱼烂虾的腥寒。虹口外围的三号野码头漆黑一片,栈桥底下,一只泡胀的死老鼠顺着退潮脏水打转,咚地撞在烂木桩上。

  两百米外的废弃防波堤后,李光明伏在泥坑里,夜视望远镜的冷铁框紧贴眼眶。

  码头入口的破砖房顶上趴着两个日本便衣,跟前架着一挺歪把子机枪。深处的芦苇丛里,黑压压蹲着十几个穿黑呢短衣的浪人,领头的正压低嗓门用日语骂娘。

  “李哥,大小姐算得真准,三井这小鬼子果然加了双杠。”刀疤李蹲在侧旁,手里握着把鲁格手枪,正一圈圈往枪管上拧消音筒,“查尔斯那头肥猪手里攥着排期表,三井嘴上拿绞刑架吓唬他,背地里照样犯嘀咕。”

  李光明放下望远镜,摸出怀表扫了一眼。十点五十分。

  “传话给张猛,动手。十二点前把岸上这十几条野狗全抹了,换皮接应。”

  “得令。”

  三十来个暗卫借着一人高的芦苇掩护,呈扇形压了上去。

  砖房下头,张猛横咬军刺,五指抠进墙砖缝隙,三两下翻上房顶。两个日本机枪手正缩着脖子搓手哈气,张猛左右开弓,两把军刺直接从后颈窝捅穿咽喉,大手死死捂住口鼻,贴着瓦片把尸首放平。

  底下芦苇丛里传出噗噗几声闷响。

  加装消音筒的手枪在十步之内齐射,十几个黑龙会浪人连枪套都没摸着,眉心和心口便炸开血花。刀疤李带人扑上去,对着还在抽搐的活口补了刀,扒下几件带着汗馊味的黑呢短衣套在身上,将尸首全拖进烂泥坑深处掩埋。

  前后不到十分钟,岸上清理得干干净净。

  李光明站在栈桥阴影里,冲着江心连晃三下蒙着红布的手电筒。

  百米外的浅滩乌篷船内,秦五爷推开一条窗缝,瞥见那点红光:“岸上的钉子拔干净了。”

  阿虎光着膀子蹲在船头,抓着把黑乎乎的猪油往胸口和胳膊上狠抹。身后几十个青帮水鬼全套着紧身黑水袍,腰间挂着短刃、消音手枪和沉甸甸的美式手雷。

  浓雾里拱出一团庞大的黑影。

  柴油机压在最低转速,船头刷着的巴拿马国旗油漆被江水泡得卷了边。甲板前后的沙袋掩体后,架着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十几个挎着百式冲锋枪的押船护卫正沿着船舷来回巡视。

  “五爷,天海丸压上来了。好家伙,甲板上全是重火器,跟条铁壳炮艇一样。”

  “按陆小姐的规矩,船上的浓硫酸和苯胺半滴都别漏。先把重机枪哑了,手脚利索点。”

  “晓得。弟兄们,下水!”

  几十条黑影贴着乌篷船舷滑入江水,江面只漾开一圈极浅的波纹,转瞬便被夜雾吞没。

  江水冷得扎骨头。阿虎贴着水皮潜泳,仰起鼻子露出水面换气,柴油混着铁锈的臭味直往鼻腔里钻。天海丸的铁壳船身就在头顶,船尾螺旋桨刚刚停转,粗大的麻缆正套上栈桥铁桩。

  岸上换了黑龙会短衣的李光明走上前,冲着甲板上探头张望的日本哨兵挥了挥手,用流利的日语低喊出一句暗号。

  甲板上的两个哨兵见岸上接应的人都在,垂下枪口,转身去拉卸货滑轮。守在重机枪旁的两个副射手也松了劲,低头去摸烟盒。

  船舷外侧猛地探出几只大手,一把扣住哨兵和机枪手的脚踝。

  哨兵脚下一滑,阿虎已经借力翻上甲板。左臂死死勒住哨兵脖子往后一拽,右手短刀顺着下巴颏直接捅进咽喉,刀刃在里头横着一搅。温热的血顺着刀槽往下淌,全喷在阿虎抹了猪油的胸膛上。

  噗!噗!噗!

  十几把消音手枪同时抬起。甲板前后的重机枪手和巡逻护卫眉心炸开血洞,软绵绵地栽倒在沙袋上。滚烫的黄铜弹壳从抛壳窗跳出,全落进枪侧早早套好的细麻网袋里,半点脆响都没漏出。

  阿虎甩掉刀尖血珠,冲后头招手。几十个水鬼翻过船舷,全数落上甲板。

  “老三,带十个人去底舱机房,把轮机手和下头的护卫全摁死,看紧船底阀门。大牛,带人守住底舱盖板,里头窝着二三十个换班的打手,直接拿铁链从外头锁死,往通风口灌迷烟!其余人跟我摸驾驶室,谁敢出声直接抹脖子。”

  “明白!”

  岸上的刀疤李抡起割绳刀,贴着栈桥铁桩猛地一拉,绷紧的麻缆应声而断。

  二楼船长室里亮着盏昏黄台灯,桌角摆着半瓶喝剩的清酒和一碟干咸萝卜。日本船长正趴在海图前核对水位,旁边的报务员戴着耳机打瞌睡,门口抱刀靠着两个黑龙会精锐保镖。

  脚下的铁甲板陡然往江心横漂了半尺,失重感顺着鞋底传上来。

  船长手里的铅笔滚落在地,他猛地直起腰去摸桌上的配枪:“外头怎么没动静?快给虹口……”

  话音未落,走廊里扑进几条黑影。门口两个保镖刚拔出半截倭刀,两发消音子弹已经掀开了他们的天灵盖。咔嚓一声,门锁被铁丝捅开,阿虎一脚踹飞木门。

  船长抓起南部手枪就要拉套筒。阿虎整个人踩着茶几扑过去,手里的短刀脱手飞出。

  噗嗤!

  刀柄没入船长喉结,带得他往后仰倒,后脑勺重重磕在铁皮保险柜上,喉咙里咕噜咕噜冒出大团血泡。

  身后跟进来的水鬼连开两枪,打穿报务员的手腕,顺带击碎了电报机的真空管。阿虎走过去,一脚踩住报务员的脸,弯腰从船长脖子上拔出短刀,在死人衣服上擦净血迹。

  “老实点,还能留条狗命回东洋老家。”

  两个水鬼上前,掏出浸了迷药的破布塞进报务员嘴里,拿粗麻袋从头套到脚,捆成个粽子扔在墙角。

  十分钟后,底舱机房传来三声敲击铁管的脆响。底舱宿舍里被迷烟熏翻的三十多个押船护卫和船员,全被铁链反锁在舱底。天海丸船头调转,驶离虹口野码头,顺着暗流往江湾造船厂的深水船坞全速开去。

  岸上的芦苇荡边,李光明目送货轮没入白雾,转身招呼张猛等人撤离。

  刚迈出两步,他的耳朵动了动。

  江风裹挟着潮水拍岸的哗啦声,东侧土坡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怠速嗡鸣。他一把摁住刀疤李的肩膀,两人同时缩回芦苇丛深处。

  枯黄的芦苇秆缝隙外,百米处的土坡阴影里蛰伏着一辆卸掉牌照的黑色老式轿车。车灯全灭,半降的后车窗里,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忽明忽暗,一截长焦镜头正贴着窗沿缓缓收回。

  “李哥,还有尾巴!我去宰了他们!”刀疤李拔出腰间匕首就要往外摸。

  “回来!”李光明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

  黑色轿车引擎低吼了一声。随着天海丸彻底隐入江心白雾,黑车在烂泥里猛打方向盘,摸黑顺着滩涂岔道径直朝西郊教会区的方向滑去。

  李光明快步走过去,蹲在土坡下的烂泥地里,伸手量了量那道陷下去足有两寸深的防滑轮胎印。这绝非普通民用轿车的重量,只有加装了厚重防弹钢板的特制专车,才能在滩涂上碾出这么深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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