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笔尖从华懋饭店七楼的平面图纸上移开,留下一小团蓝黑墨点。

  陆依萍套上笔帽,将图纸折好压进镇纸底下。昨天上午三井弘一在江湾滩涂被法国装甲车堵门、含恨交出三十万美金赎人的消息,这会儿已经顺着青帮苦力的嘴传遍了外滩。天海丸连船带货彻底没了影,华懋饭店里头那口锅,不用人添柴也该自己炸了。

  外滩,华懋饭店七楼。

  会议室的厚重丝绒窗帘拉得死紧,铜制暖气片发出极轻的嘶嘶声。屋里闷着一股冷掉的黑咖啡味、高级地板蜡味,混着连续几天散不掉的古巴雪茄烟气。长条桌旁坐着十几个穿西装的日本学者,面前牛皮纸资料袋上的封条原封未动。墙角立着只擦得锃亮的高脚黄铜烟灰缸,里头泡着半截吸饱了水的烟蒂,滤嘴发黄。

  双开木门砰地被踹开,门扇砸在护墙板上。

  三井弘一换下了那身沾过废柴油的脏行头,穿着件干净的灰格西装大步走到主位,十指撑住红木桌沿,指节泛白。

  “各位,跟支那药商的决战到了最紧要的关头!制药车间今晚必须通电试车。三天内,我要看到头批贴着三井商标的磺胺粉下线!”

  没人接话。墙角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走着。

  右手边首位的老头慢吞吞摘下金丝眼镜,从内袋摸出块鹿皮绒布,对着壁灯擦拭镜片。他叫田中正雄,早年在柏林大学拿的有机化学博士,也是这支专家团的总负责人。

  “拿什么试车,三井少爷?”

  “田中教授什么意思?”

  “黄浦江的泥水,还是饭店后厨的面粉?”

  “天海丸失踪的事,连底下码头的苦力都传遍了!”

  “六百吨高纯度苯胺和浓硫酸全没了!没有母液,德国运来的反应釜就是堆废铁,今晚拿头去试车?”

  “出发前少爷在东京拍着胸脯保证原料万无一失!”

  “我们在饭店干坐了四天,连实验室大门朝哪开都没见着,整天就听外头放枪!在帝国大学做课题的时候,陆军省的大将见了我们都得客客气气。来上海是为了搞合成,没人答应陪你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佐藤技师把半截铅笔啪地摔在桌面上,铅芯断成两截。后排那个戴圆眼镜的青年直接扯下胸前的工作牌甩出去,金属夹子贴着桌面滑出老远。底下的年轻研究员哗啦啦合上笔记本。

  三井弘一一巴掌拍在红木桌上,茶杯盖震得乱跳。屋里的嘈杂声停了。他扯了扯领带结,喉咙发干。

  “都给我闭嘴!天海丸只是因为大雾临时改靠吴淞口军港。我已经联系了驻沪海军,最迟后天晚上,所有苯胺和硫酸就会运进虹口厂房......”

  “少爷,咱们整天跟分子式打交道,哄外行的话就省省吧。”

  “田中正雄!”

  “前晚三万盒拜耳现货被人当猴耍,你双倍价钱买断的市面原料又连着仓库一起姓了陆,今早还去法租界交了三十万赎金。真当我们在饭店里是聋子瞎子?那六百吨战备料丢了,你现在连给东京本家发电报报备都不敢吧?”

  三井弘一瞳孔猛地一缩。

  田中正雄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捏起桌上的合同书丢过去。纸页散开。

  “没了高纯度母液,用黑市淘来的劣质粗酸强行试车,反应釜随时会炸膛。想让我们替你捂盖子、拿命去填这个窟窿,可以。立刻通过东京总行往我们的账户追加五十万美金风险金,再拿全套德国原装的防爆离心机过来。否则,明早我们就买船票回横滨,亲自向财阀长老会汇报上海的实情。”

  “你敢拿长老会威胁我?!”

  “少爷想掏枪毙了我?毙了我,整个上海滩没人算得出这套催化配比。就算把全上海的硫酸买光,炼出来的也是剧毒废渣。三天时间,要么走东京总行的明账给钱给设备,要么我们散伙。散会。”

  三井弘一右手死死按在后腰枪套上,额角青筋暴起。他账上虽然还有现钱,但一旦通过东京总行划拨这笔巨额风险金、或是动用本家渠道调拨防爆设备,天海丸船毁货丢的烂账当场就会在长老会爆雷!

  田中正雄看都没看他的手,咔哒扣死公文包的铜锁,夹起皮包起身就走。佐藤技师等一帮专家纷纷推开椅子,跟着摔门出去。水晶烟灰缸砸在门板上,玻璃碴子崩了一地。三井弘一双手撑着桌面喘着粗气,胸骨后头扯着疼。

  走廊拐角的洗手间里,黄铜水龙头哗哗流着冷水,大理石台面上溅着几滴水珠。田中正雄站在镀银大镜子前搓洗手指,旁边的佐藤技师递上烘热的白毛巾。

  “老师,三井这个二世祖这次算是栽透了!他不敢惊动东京长老会,绝不敢走总行的账给咱们打钱,更变不出德国防爆离心机。咱们正好拿捏住他的死穴,逼他掏笔私房封口费放咱们回东京。”

  “三井本家那群吸血鬼,当初给的那点薪水连在柏林买套像样的蒸馏器都不够。不趁着他要捂盖子狠敲一笔,难道真留在这儿陪他挨枪子?”

  “可是老师,开会前刚送进您房间的那封东京加急电报……月底要是平不上银座那笔巨额印子钱,等不到咱们回横滨,师母她们在东京恐怕……”

  “闭嘴!回房烧了它!”

  田中正雄一把攥住佐藤的手腕,指甲隔着西装布料掐进肉里。两人避开走廊上的侍者,闪回套房。田中划燃火柴点燃电报纸角,火苗刚舔上字迹,走廊外头突然响起三井护卫砸门搜查的咆哮。田中手一抖,抓过湿毛巾把火苗按灭,将没烧尽的残纸团成一团塞进字篓最底下,带着佐藤从侧梯下楼去酒吧。

  升降机的铜栅栏门刚合拢。推清洁车的白马甲侍应生停在套房门前,摸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半分钟后,字篓底层的焦黑残纸进了马甲暗袋,清洁车顺着货运通道滑入后巷。

  天擦黑的时候,这半截烧焦边缘的电报纸摆在了华兴药厂的办公桌上。绿罩台灯散着昏黄的光,灯座边搁着半杯早就凉透的红茶,水面结了一层极薄的茶衣。李光明站在桌前,帽檐上还挂着外头的夜露。

  “华懋饭店的暗桩刚送出来的。三井弘一下午跟专家团吵翻了,领头的留德博士田中正雄看穿他不敢惊动东京本家,故意拿防爆离心机和总行汇款将他的军,当场罢工了。”

  “银座的高利贷?”

  “对,全是东京银座稻川会的催债黑话。找懂东洋黑话的弟兄译过了。这老小子表面是个清高学者,背地里是个烂赌鬼,在东京欠了一屁股印子钱,全靠三井本家替他担保展期,这才签了卖身契来上海滩。他这会儿逼宫,八成也是想趁乱讹三井一笔私房钱回东京填窟窿。”

  “三井弘一倒还留了手底牌。”

  陆依萍捏起那张薄纸,凑到台灯玻璃罩上方。火苗卷上纸角,灰烬落进烟灰缸。天海丸那四百吨苯胺做前置酸洗,挥发的毒气最伤肺。震旦大学那批学生是往后医药工业的底子,半个也折损不得。把这帮日本专家弄进江湾暗牢当耗材,日夜连轴转替厂里提纯粗料,正好省下学生们的精力去盯青霉素。她拍了拍指尖的灰,拉开抽屉摸出一盒哈德门香烟扔过去。

  李光明抬手接住香烟,拇指摩挲着烟盒封口。

  “那干脆趁他明早出门喝咖啡,让张猛拿麻袋套回来?丢进水牢里,让刀疤李拿烙铁伺候两顿,保准老实。”

  “他那点过时的催化配比,敢改半个数字,直接拿酸水灌进他肚子里。不过华懋饭店住了十几个日本专家。硬绑田中容易,惊动了其余人缩回日租界,谁替咱们洗那四百吨毒料?”

  “您的意思是……拿钱替他平账,买通他?”

  “给日本人花钱?”

  “那大小姐打算怎么请?”

  “动用东京商行的暗线,查清楚田中正雄的家眷住哪条街、门口有几个三井家的保镖。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底细。三井弘一不是想拿吴淞口军港当幌子拖时间吗?通知阿虎,今晚就把那十几个印着三井暗标的空铁桶,直接卸在华懋饭店正门口。”

  “断了这帮学者的念想。可田中那老小子有把柄在咱们手里,不敢不从,底下那十几个东洋技师又没欠印子钱,正闹着要回老家呢,能乖乖跟着来十六铺?”

  “谁说要让他们来签卖身契了?让田中回去告诉他们,他已经搭上了德国礼和洋行的线,德国人手里有现成的防爆离心机和全套母液,明晚八点去十六铺码头验看机器,当场结清不记名美金安家费,顺便直接登船去香港避祸。”

  “拿西洋人的名头画大饼,再由他们自个儿的老师带路!”

  “刚才那半截电报不是留了照片吗?洗一张出来,连同地址字条,让酒吧的暗桩夹进田中正雄今晚签单的皮夹里。”

  依萍拉开抽屉,抽出一份盖着德文火漆印的空白通关文书扔在桌面上。封蜡红得发暗,在台灯下映出一点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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