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的江风夹着冰碴子，直往黄浦江面上刮。
两艘重型钢铁货轮借着夜色，仗着底舱那台大马力柴油机，硬生生顶开翻滚的江水，朝苏北方向开足马力。
张猛双手抠着结霜的护栏，盯着前方。
驾驶舱里，老孙头咬着没点火的旱烟袋，双手把着黄铜舵盘。船身顺着江水颠簸，他双脚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站得极稳。
前头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两道探照灯光柱。
光柱穿透江雾，打在头前那艘货轮的驾驶舱玻璃上，接着又在甲板上来回扫，晃得大家眼睛都睁不开眼。
瞭望的暗卫拉响警铃，回头喊。
“队长！前头航道堵了！挂膏药旗的巡逻艇卡死了主航道！”
张猛拽掉挡风帽，拔出腰里的勃朗宁手枪上膛。他转头冲甲板上的机炮组发话。
张猛脸色骤变，一把拽掉挡风帽，按住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他深知底舱物资的要命程度，若是被日军强行跳帮查出破绽，整船人都得填江。
他转头冲甲板上的机炮组压低声音发狠：
“弟兄们，把机炮防水布的系扣全解开，暗中压上穿甲弹！都沉住气，要是小鬼子非要下底舱查，不管惹来多少鬼子，咱们也得第一时间把这两艘巡逻艇轰碎，硬杀出一条血路！”
十几个暗卫立马攥住盖机炮的油布角，扣住了底下的铁把手。
老孙头拔下嘴里的烟袋锅，推开驾驶舱门跨出来，对着张猛压低了声音说道：“收枪，叫他们停手！”
老孙头攥着他不撒手，朝江面指了指。
“黄浦江主航道上开炮？机炮一响，周围十几里地的日、美、英、法军舰全得扑上来，铁船也得给轰成废铁！”
张猛咬牙发问。
“那你说咋办？让他们上船搜？”
老孙头哼了一声，松开手，从粗布对襟褂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里头传出银元磕碰的动静。他晃了晃布袋。
“跑江面的，哪能光靠硬拼。大小姐算清楚了，药和棉衣压在最底下。你瞅瞅上头铺的是啥？几千斤白面，那就是挡箭牌。”
张猛盯着那钱袋。
“你想花钱买路？”
老孙头往布袋里又塞了两根金条。
“小鬼子底层当兵的也图财。老头子跑了三十年船，门儿清。大小姐要我们跟十一联队抢时间。开火就得耽误功夫。拿枪的全退到暗处，我不放话谁也别露头。交给我。”
张猛点了点头，回头打了个手势。
暗卫们退进甲板两侧的阴影里，武器贴着腿，手指全压在扳机上。
巡逻艇靠了过来，高音喇叭扯着蹩脚的中文字眼。
“停船！例行检查！所有人上甲板！”
老孙头换上笑脸，佝偻着腰走到船舷边，招呼几个老水手抛缆绳，货船慢慢停在江心。
巡逻艇贴上侧舷，五六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跟着个军曹跨上甲板。军曹提着军刺，眼珠子四下踅摸。
老孙头迎上去，黑布袋滑进宽大的袖口里。
“太君！这大冷天的，长官还在江上巡逻，受累受累！”他夹杂着生硬的日语连声问好。
军曹拿眼角剔了他一下。
“什么的干活？大半夜的，船上装的什么？吃水线这么深，是不是偷运军火？”
老孙头赶紧摆手。
“长官明鉴！现在哪敢碰掉脑袋的买卖。杭州缺粮，就想去苏北拉白面倒腾差价。铁船本来就重，装了几千斤面粉，吃水肯定深。”
军曹抬了抬下巴。
“去货舱，掀油布搜搜看。”
两个日本兵走到货舱前，扯开防水油布。下头码着几百个印着面粉厂红戳的麻袋。
军曹走过去，拿军刺朝最上面那排麻袋扎进去，手腕一转。
精磨白面顺着刀口往外淌，在甲板上盖了薄薄一层。
军曹捻起面粉搓了两下，凑到鼻子跟前闻闻，没闻见火药味，脸上的横肉这才松散些。
老孙头瞅准空当往前凑，拿后背挡住那几个日本兵。袖子一抖，黑布袋滑进军曹的大衣口袋，指尖隔着料子在金条和银元上头敲了一下。
“长官，兄弟们吹江风不容易，这点散碎您收着，给弟兄们打点烧酒。我们跟皇军向来交好，往后江面上还得仰仗您照应。”
军曹手插进口袋，摸到硬邦邦的金条，嘴角一扯，清了清嗓子冲后头喊。
“不用搜了！大大的良民，没违禁品！”
日本兵端着枪退回跳板。
军曹拍拍老孙头的肩膀。
“算你懂事。提醒一句，前头太仓那边别去。最近有动作，闯防区挨了枪子可别怪我。”
老孙头连连作揖。
“多谢太君指点！卸完白面马上回转，绝不给皇军添麻烦。”
军曹一挥手，带着人跨回巡逻艇。马达轰鸣声重新响起来，两艘巡逻艇拐进浓雾里。
张猛从阴影里迈出来，揉了把脸。
“姜还是老的辣，老孙头，受教了。要不是你拦着，这一仗招来麻烦可就大了。”
老孙头划了根洋火，点上旱烟吧嗒两口。
“江面上有江面的活法。大小姐把这十万件药棉衣给咱们，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行了，小鬼子收钱，前头暗哨应该能放行。叫机房把马力推满，得赶在十一联队封江前冲过去！”
货轮重新发动，劈开江水往前赶。
上海华兴制药厂地下室里。
依萍站在办公桌前，桌上平铺着苏沪军防图。陆振华披着大衣坐在沙发上，秦五爷拄着拐站在桌边，盯着地图上太仓那块地界。
李光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刚破译的电报。
“大小姐，查实了。十一联队的后勤补给站就设在吴淞口往北三十里的陈家沟。靠山临水，地方很隐蔽。大本营拨的几百吨水雷、钢索还有柴油弹药，全堆在那个仓库里。”
秦五爷拿拐杖顿了下地砖。
“十一联队是精锐，老底放在陈家沟，防守肯定是铁桶一块。靠咱们的人去端仓库，有风险。”
依萍双手撑着桌面。
“五爷，兵力不能光看表面。十一联队是精锐不假，但现在大股人马才在路上，三天后到太仓拉铁索了。”
陆振华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闺女，你是想围魏救赵？端他老巢，逼太仓的人回援？”
依萍抓起红蓝铅笔，在陈家沟的位置画了个红叉。
“打蛇打七寸。陈家沟的军火和柴油一炸，十一联队就断了粮。太仓的封锁线不攻自破，张猛他们才能把药和棉衣送进苏北。”
她转头交代李光明。
“调两百号精锐，带上三菱金库里缴获的美式高爆雷管和轻机枪。今晚，把陈家沟那个仓库给我烧成灰。”
太仓水域咽喉地带，江面上雾气浓重。
两艘货轮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江面，一路上再没碰到像样的盘查。正如依萍所料，十一联队的主力还在半道上，太仓根本还没来得及拉铁索布雷。
天色蒙蒙亮时，货轮降下转速，缓缓靠向苏北某处隐蔽的芦苇荡野码头。
岸边树丛里接连亮起三下短促的手电光。
老孙头对准了暗号，招呼水手抛锚下跳板。游击队负责人老郑带着五六十号人从半人高的枯黄芦苇里钻了出来。
老郑搓着冻僵的双手，大步上前。
“张队长，江上一路还太平？”
张猛从甲板上跳下来。
“老郑，那个十一联队针对在太仓上设防，大小姐抢在鬼子封江前给你们说了一批货，抓紧卸货。上头两层全是白面，底下压的都是过冬棉衣和消炎药！”
游击队员们大喜过望，顺着跳板蜂拥上船，挽起袖子扛起沉重的面粉袋往岸边转移。
货才卸了不到四分之一，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成排的轻机枪扫射声。
栈桥最外侧的两名游击队员当场中弹，连人带面粉袋砸进江水里，江面晕开一片暗红。
老郑一把扯下毡帽，掏出驳壳枪大吼。
“有埋伏！是鬼子的搜山中队！”
张猛一把抽腰间的勃朗宁，目光扫向岸边芦苇丛里攒动的人影和明晃晃的刺刀反光，目测少说有上百号日伪军正成包围态势压上来。
张猛反手抓住栏杆翻上甲板，冲着船舱厉声咆哮。
“机房别熄火，随时准备退江倒船！机炮组掀布！瞄准岸上芦苇荡，给老子把穿甲弹全打空！其余人找掩体，死火力压制掩护游击队抢运物资！”
黑洞洞的美式机炮管齐刷刷探出船舷，沉闷的机械上膛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咔咔作响，枪口直指被迷雾笼罩的岸边。
两艘重型钢铁货轮借着夜色，仗着底舱那台大马力柴油机，硬生生顶开翻滚的江水，朝苏北方向开足马力。
张猛双手抠着结霜的护栏，盯着前方。
驾驶舱里，老孙头咬着没点火的旱烟袋，双手把着黄铜舵盘。船身顺着江水颠簸，他双脚像钉在木板上一样站得极稳。
前头的江面上突然亮起两道探照灯光柱。
光柱穿透江雾，打在头前那艘货轮的驾驶舱玻璃上，接着又在甲板上来回扫，晃得大家眼睛都睁不开眼。
瞭望的暗卫拉响警铃，回头喊。
“队长！前头航道堵了！挂膏药旗的巡逻艇卡死了主航道！”
张猛拽掉挡风帽，拔出腰里的勃朗宁手枪上膛。他转头冲甲板上的机炮组发话。
张猛脸色骤变，一把拽掉挡风帽，按住了腰间的勃朗宁手枪。
他深知底舱物资的要命程度，若是被日军强行跳帮查出破绽，整船人都得填江。
他转头冲甲板上的机炮组压低声音发狠：
“弟兄们，把机炮防水布的系扣全解开，暗中压上穿甲弹！都沉住气，要是小鬼子非要下底舱查，不管惹来多少鬼子，咱们也得第一时间把这两艘巡逻艇轰碎，硬杀出一条血路！”
十几个暗卫立马攥住盖机炮的油布角，扣住了底下的铁把手。
老孙头拔下嘴里的烟袋锅，推开驾驶舱门跨出来，对着张猛压低了声音说道：“收枪，叫他们停手！”
老孙头攥着他不撒手，朝江面指了指。
“黄浦江主航道上开炮？机炮一响，周围十几里地的日、美、英、法军舰全得扑上来，铁船也得给轰成废铁！”
张猛咬牙发问。
“那你说咋办？让他们上船搜？”
老孙头哼了一声，松开手，从粗布对襟褂子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黑布袋。里头传出银元磕碰的动静。他晃了晃布袋。
“跑江面的，哪能光靠硬拼。大小姐算清楚了，药和棉衣压在最底下。你瞅瞅上头铺的是啥？几千斤白面，那就是挡箭牌。”
张猛盯着那钱袋。
“你想花钱买路？”
老孙头往布袋里又塞了两根金条。
“小鬼子底层当兵的也图财。老头子跑了三十年船，门儿清。大小姐要我们跟十一联队抢时间。开火就得耽误功夫。拿枪的全退到暗处，我不放话谁也别露头。交给我。”
张猛点了点头，回头打了个手势。
暗卫们退进甲板两侧的阴影里，武器贴着腿，手指全压在扳机上。
巡逻艇靠了过来，高音喇叭扯着蹩脚的中文字眼。
“停船！例行检查！所有人上甲板！”
老孙头换上笑脸，佝偻着腰走到船舷边，招呼几个老水手抛缆绳，货船慢慢停在江心。
巡逻艇贴上侧舷，五六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跟着个军曹跨上甲板。军曹提着军刺，眼珠子四下踅摸。
老孙头迎上去，黑布袋滑进宽大的袖口里。
“太君！这大冷天的，长官还在江上巡逻，受累受累！”他夹杂着生硬的日语连声问好。
军曹拿眼角剔了他一下。
“什么的干活？大半夜的，船上装的什么？吃水线这么深，是不是偷运军火？”
老孙头赶紧摆手。
“长官明鉴！现在哪敢碰掉脑袋的买卖。杭州缺粮，就想去苏北拉白面倒腾差价。铁船本来就重，装了几千斤面粉，吃水肯定深。”
军曹抬了抬下巴。
“去货舱，掀油布搜搜看。”
两个日本兵走到货舱前，扯开防水油布。下头码着几百个印着面粉厂红戳的麻袋。
军曹走过去，拿军刺朝最上面那排麻袋扎进去，手腕一转。
精磨白面顺着刀口往外淌，在甲板上盖了薄薄一层。
军曹捻起面粉搓了两下，凑到鼻子跟前闻闻，没闻见火药味，脸上的横肉这才松散些。
老孙头瞅准空当往前凑，拿后背挡住那几个日本兵。袖子一抖，黑布袋滑进军曹的大衣口袋，指尖隔着料子在金条和银元上头敲了一下。
“长官，兄弟们吹江风不容易，这点散碎您收着，给弟兄们打点烧酒。我们跟皇军向来交好，往后江面上还得仰仗您照应。”
军曹手插进口袋，摸到硬邦邦的金条，嘴角一扯，清了清嗓子冲后头喊。
“不用搜了！大大的良民，没违禁品！”
日本兵端着枪退回跳板。
军曹拍拍老孙头的肩膀。
“算你懂事。提醒一句，前头太仓那边别去。最近有动作，闯防区挨了枪子可别怪我。”
老孙头连连作揖。
“多谢太君指点！卸完白面马上回转，绝不给皇军添麻烦。”
军曹一挥手，带着人跨回巡逻艇。马达轰鸣声重新响起来，两艘巡逻艇拐进浓雾里。
张猛从阴影里迈出来，揉了把脸。
“姜还是老的辣，老孙头，受教了。要不是你拦着，这一仗招来麻烦可就大了。”
老孙头划了根洋火，点上旱烟吧嗒两口。
“江面上有江面的活法。大小姐把这十万件药棉衣给咱们，靠的不是匹夫之勇。行了，小鬼子收钱，前头暗哨应该能放行。叫机房把马力推满，得赶在十一联队封江前冲过去！”
货轮重新发动，劈开江水往前赶。
上海华兴制药厂地下室里。
依萍站在办公桌前，桌上平铺着苏沪军防图。陆振华披着大衣坐在沙发上，秦五爷拄着拐站在桌边，盯着地图上太仓那块地界。
李光明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刚破译的电报。
“大小姐，查实了。十一联队的后勤补给站就设在吴淞口往北三十里的陈家沟。靠山临水，地方很隐蔽。大本营拨的几百吨水雷、钢索还有柴油弹药，全堆在那个仓库里。”
秦五爷拿拐杖顿了下地砖。
“十一联队是精锐，老底放在陈家沟，防守肯定是铁桶一块。靠咱们的人去端仓库，有风险。”
依萍双手撑着桌面。
“五爷，兵力不能光看表面。十一联队是精锐不假，但现在大股人马才在路上，三天后到太仓拉铁索了。”
陆振华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
“闺女，你是想围魏救赵？端他老巢，逼太仓的人回援？”
依萍抓起红蓝铅笔，在陈家沟的位置画了个红叉。
“打蛇打七寸。陈家沟的军火和柴油一炸，十一联队就断了粮。太仓的封锁线不攻自破，张猛他们才能把药和棉衣送进苏北。”
她转头交代李光明。
“调两百号精锐，带上三菱金库里缴获的美式高爆雷管和轻机枪。今晚，把陈家沟那个仓库给我烧成灰。”
太仓水域咽喉地带，江面上雾气浓重。
两艘货轮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江面，一路上再没碰到像样的盘查。正如依萍所料，十一联队的主力还在半道上，太仓根本还没来得及拉铁索布雷。
天色蒙蒙亮时，货轮降下转速，缓缓靠向苏北某处隐蔽的芦苇荡野码头。
岸边树丛里接连亮起三下短促的手电光。
老孙头对准了暗号，招呼水手抛锚下跳板。游击队负责人老郑带着五六十号人从半人高的枯黄芦苇里钻了出来。
老郑搓着冻僵的双手，大步上前。
“张队长，江上一路还太平？”
张猛从甲板上跳下来。
“老郑，那个十一联队针对在太仓上设防，大小姐抢在鬼子封江前给你们说了一批货，抓紧卸货。上头两层全是白面，底下压的都是过冬棉衣和消炎药！”
游击队员们大喜过望，顺着跳板蜂拥上船，挽起袖子扛起沉重的面粉袋往岸边转移。
货才卸了不到四分之一，芦苇荡深处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紧接着是成排的轻机枪扫射声。
栈桥最外侧的两名游击队员当场中弹，连人带面粉袋砸进江水里，江面晕开一片暗红。
老郑一把扯下毡帽，掏出驳壳枪大吼。
“有埋伏！是鬼子的搜山中队！”
张猛一把抽腰间的勃朗宁，目光扫向岸边芦苇丛里攒动的人影和明晃晃的刺刀反光，目测少说有上百号日伪军正成包围态势压上来。
张猛反手抓住栏杆翻上甲板，冲着船舱厉声咆哮。
“机房别熄火，随时准备退江倒船！机炮组掀布！瞄准岸上芦苇荡，给老子把穿甲弹全打空！其余人找掩体，死火力压制掩护游击队抢运物资！”
黑洞洞的美式机炮管齐刷刷探出船舷，沉闷的机械上膛声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咔咔作响，枪口直指被迷雾笼罩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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