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钱!我干了半个多月,还没发工钱!”如萍从烂泥地里爬起,扑向铁门死死抓住铁栏杆,冲着正要跨上卡车的日本宪兵尖声大喊。

  那是她每天挨监工皮鞭,成天吸着红磷粉尘换来的命钱。

  一名日本宪兵转身,端起带血槽的刺刀,对准如萍的心窝直刺过去。

  “滚!大日本帝国接管此地,再敢靠近,死啦死啦的!”军曹操着生硬中文怒骂。

  如萍惊叫出声,双腿发软往后跌坐。刺刀尖划破她的旧棉袄,挑出大团棉花。冷风倒灌进衣服里,冻得她浑身打颤。

  军曹抬起大头皮靴,狠狠踹在如萍肩膀上。

  如萍在泥水里连滚两圈,吃了一嘴腥臭的烂泥。

  她趴在地上,看着几辆军用卡车轰鸣驶离。大门贴上白色封条,火柴厂瞬间变成一座空壳。

  厂门外,被驱逐的工人们哭天抢地。有人背着破铺盖卷,有人三五成群商量去哪里扛大包,唯独没人多看如萍一眼。

  如萍捂住尾部,忍住不停反酸痉挛。她转头看向刚才的水坑,之前掉落的那半个杂粮窝头,早被路过的工人踩成一滩烂泥。

  她缩着脖子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冷风顺着棉袄破口往里钻。

  路过一个包子摊,笼屉冒着热气,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如萍停在两米外,死死盯着肉包子,用力咽下口水。

  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拿大蒲扇猛扇炉火,斜眼打量她这一身臭泥,扯着嗓门大骂:“买不买?不买滚,别在这挡老子的财路!”

  如萍低下头,转身走向天香里弄堂。

  她心里只剩下恨。

  恨依萍和王雪琴把她赶出陆公馆,恨陆振华绝情。更恨傅文佩。当年傅文佩要是老老实实在陆家待着,哪怕不争宠,自己也能安稳做大小姐。就算血型不对的事败露,只要傅文佩没被赶出陆公馆,靠着陆振华她照样锦衣玉食。全是因为这个没用的女人,自己才沦落到贫民窟受苦。

  天彻底黑透。如萍推开破烂木门。

  屋里飘出浓烈的中药味,夹杂着肉香。

  傅文佩坐在床沿,穿着半新的棉袄。旁边多了一个旧煤球炉,上面的粗瓷药罐咕噜噜冒泡。

  “妈,你感冒怎么还没好?”如萍拍打身上的干泥巴,走去桌边倒热水。

  傅文佩拿湿布垫着手端下药罐,将黑褐色药汁倒进瓷碗。

  她根本没感冒。前阵子发烧险些没命,她彻底想通了。这半个月如萍去火柴厂做工,她翻出自己生母留下的最后一件嫁妆,一对帝王绿耳环,去当铺死当了三十块大洋。

  拿这笔钱,她去济世堂找老中医开了三副补气血的方子。大夫直言她气血亏空,全是长年落下的病根。这半个月喝药调理,每天再买二两精猪肉熬汤,她现在面色红润,气力比之前强出一大截。

  剩下的二十六块,被她用碎布缝死在内衣贴身的夹层里。

  傅文佩低头吹着药汤,余光打量浑身是泥的如萍。

  她盘算得清清楚楚。这个女儿是个自私透顶的性子,自己贴身藏的二十多块大洋是棺材本,哪怕饿死也不能让如萍知道。如萍手里捏着何家给的两百块大洋,往后的吃喝拉撒,必须逼这丫头自己掏钱。

  “咳咳。”傅文佩拿手帕捂住嘴干咳两声,“年纪大了,哪有那么快好。大夫说要长期吃药,一副药得半块大洋。家里早没米下锅了,我这几天都靠街坊施舍的剩菜剩饭对付。你发工钱了吗?拿点钱出来买米吧。”

  如萍端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火柴厂被日本人抄了,大半个月的苦工打了水漂。别说工钱,她明天早饭在哪都没着落。但何家给的那两百块大洋是她翻身的唯一本钱,藏在破床板下的砖缝里,她打死也不会拿出来贴补。

  “火柴厂被日军查封了,这段时间白干了。”如萍把水杯重重磕在木桌上,“我累了一天,没工夫买米。”

  傅文佩拿汤勺搅弄着药汁,没接话。

  “没发就算了。”傅文佩端起碗一口喝干药汤,“你那两百块大洋收好。这破屋子招贼。我这病不知道拖多久,要是拖垮了你,我就是千古罪人。”

  如萍拿起缺齿的木梳梳理打结的头发。

  狭小的屋子里,两人谁也不看谁,各自死守着口袋里的算盘。

  第二天。法租界,华兴制药厂。

  一百名新招募的孤儿暗卫正在练兵场进行刺杀训练。喊杀声震天。

  陆振华蹬着牛皮军靴,手拎马鞭,在方阵中来回穿行。

  尔豪满身泥浆,举着装了刺刀的木制步枪往前冲。脚下一滑,面朝下重重摔进泥水坑。

  “站起来!陆家不养废物!”陆振华挥起马鞭,抽在尔豪身侧的泥水上,泥浆飞溅。

  尔豪手忙脚乱爬起,吐掉嘴里的脏水,咬着牙继续往前冲锋。

  工厂后方,几台机器盖过院里的喊杀声。生产好的面粉源源不断送下流水线。

  依萍很快就来到了地下密室。

  墙上挂着一张巨幅大上海防务地图。几台进口通风机全速运转,将地下室的潮气往外抽。

  秦五爷坐在实木办公桌前,手里夹着粗大的雪茄,青烟升腾。

  “依萍,外面风声紧得很。”秦五爷弹落烟灰,“特高课查封丰源商行,十车战略物资凭空消失,松井和野村急红了眼。这几天日军在各处设卡盘查,租界进出的水陆、陆陆通道全被封死。游击队那边等着药品救命,咱们手里这批货短时间内运不出去。”

  依萍翻开桌上的出货账本。盘尼西林和磺胺的产量已经翻倍。她拔出钢笔在上面勾画,确认库存数量。

  秦五爷抽了一口雪茄。他极想问依萍到底把那十车货藏在哪了。大上海青帮眼线遍地,硬是没人发现哪怕一辆车的踪迹。他揣测依萍手里握着一条直通外界的绝对隐秘渠道。陆家这股力量,越往下摸越让人心惊肉跳。

  “五爷不用操心货的位置。”依萍合上账本,直视秦五爷,“物资我当天晚上就安排人走暗河水路,提前运到吴兴镇了。”

  秦五爷拿雪茄的手停在半空。

  吴兴镇地处浙江交界,水系复杂,是游击队活跃的边缘地带。距离上海一百多公里。

  他盯住地图上的吴兴镇,快速计算两地距离、沿途的日伪关卡数量。

  丰源商行出事到今天才两天。十卡车的东西,不用青帮的漕运,她竟然能避开日本人、巡捕房的双重眼线,把货凭空送到一百多公里外!

  秦五爷把雪茄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他混迹江湖几十年,第一次看不透一个年轻女人。

  “既然货在吴兴镇,事情就好办了。”秦五爷调整坐姿,压下眼底的震惊,“游击队的接头人就在那附近活动。到时候直接在镇上交易,完美避开上海的严查。”

  “吴兴镇那边,我到时候带李光明和暗卫亲自去交接。”依萍拿起桌上的勃朗宁手枪,退出弹匣检查子弹,“日本人封锁租界,就让他们查。我看他们能查出个什么名堂。”

  李光明推开厚重铁门,大步走入。

  “五爷,大小姐。”李光明双手递上一份刚印好的申报,“特高课出通告了。赵全富通敌案定性,他名下的商铺全部归日军军管会接手,野村被降职查办。还有个黑市情报,今天早上,黑市里突然有人悬赏五十根大黄鱼,买昨天在丰源商行洗钱的那几个买货人的命!特高课发疯了,正全城挖地三尺找那几人的下落!”

  依萍把子弹压进弹匣,推上枪膛。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密室回荡。

  “五十根大黄鱼?”依萍扯动嘴角,“那就让野村慢慢找,我们去吴兴镇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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