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业局的桑塔纳开出乡政府院子那天下午，周德全蹲在传达室门口抽了半包烟。
杨凡从办公室出来，周德全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杨乡长，孙局去果园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数据要是复核没问题，你们青坪就出名了。”
杨凡没接话。
周德全仿佛做梦似的，双眼盯着碧蓝的天空，喃喃道：
“我干了二十年农技推广，头一回有县局的人跟我说这种话。”
“这是好事嘛！”
“好事是好事，就是心里没底。”
杨凡暼了他一眼，笑道：
“数据是你统计的，果园是你跑的，农户是你一家一家谈的，你有什么没底的？”
周德全愣了一下，同样笑了起来。
“也是！只是青坪……穷惯了！”
县农业局的复核结果半个月后下来了。
孙国庆亲自带着文件来的，把文件放在马良辰桌上后，笑呵呵的说道:
“马书记，局里复核过了，青坪乡套袋苹果项目，数据属实。
而且我已呈报县委和市农业局，县委那边有答复了。”
马良辰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孙局，您的意思是……”
“上次是初步验收，这次是正式认定。
县里决定，明年在全县推广青坪经验。”
孙国庆看着马良辰满头的白发，感慨了一句。
“马书记，你们青坪，这下可要出名啦！”
马良辰沉默了几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青坪乡有机会了，可是他马良辰，已经老了！该退了！
等到孙国庆走后，马良辰将杨凡召唤到了办公室，笑着说道：
“老话说的好，九为极数，咱们乡第九个高材生，终于给青坪带来了机遇。
杨乡长，我代表青坪一万余名百姓，感谢你的到来！”
杨凡连连推辞，这马良辰比他爹岁数都大，这礼他可受不起。
“孙局走的时候，还说市农业局需要咱们报一份关于果树套袋的材料。
这事，还得劳烦你啊！”
马良辰将杨凡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后，说道。
“材料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
杨凡花了三天时间写那份材料。
白天跑果园，晚上趴在宿舍桌子上写。
经常写到凌晨两三点，在最后一天的零点四点，终于完成了。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从三棵试点树开始写，写到全乡推广，写到数据统计，写到农户反馈。
没写套话，全是干货。
最后一段他是这么写的：
“青坪乡的经验证明，农业技术推广的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农民是否相信。
三棵试点树的作用，比一百场宣讲会都管用。
让人看见，让人相信，让数据说话！”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目前全乡果园两千亩，套袋技术覆盖率达到百分之百。
但路不通，果子运出去的成本太高，恳请领导多多帮忙……”
写完最后两个字，杨凡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压在枕头底下，窗外鸡叫了。
市农业局的回函比预想的快。
不到两周，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送到了青坪乡政府。
文件标题很长，《关于转发青坪乡苹果套袋技术推广经验的通知》。
正文里把杨凡那份材料全文附录，末页有市局局长杨善果的批示：
“青坪之经验，堪称全市果区之楷模。
望各县农业局速派专人前往考察，适宜之地尽早引入，人员尽快调配。”
马良辰把文件看了三遍。
“全市，各县！”
周德全正好来汇报果树的最新数据，此刻便站在旁边，同样看到标题的他，嘴咧到了耳朵根。
这都是大家伙的成绩啊！
“马书记，咱们青坪这回……”
马良辰抬起手，周德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通知各村，果园收拾干净。考察的人来了，别让人家看笑话。”
“是。”
周德全转身就走，马良辰又叫住他。
“让杨凡来一趟。”
杨凡来了，马良辰把文件推过去，杨凡拿起来看了一遍。
“材料你写的，批示你看了。”
“而且还不止如此。”
马良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市局的刘处长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青坪这个事，厅里可能也注意到了。”
杨凡皱了皱眉，就这点成绩，农业厅还能注意到？
马良辰看着杨凡，满意的问道：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杨凡把文件放回桌上。
“南各庄的茶山，我想想法子！等大家伙都有一口饱饭吃了，缓口气后，路总是要修的！”
马良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
“路的事，乡里没钱。
县里也不一定有。”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凡说：“等考察的人来了，让他们看看果子是怎么运出去的。”
马良辰闻言一愣，顿时笑道：“你小子！”
全市果区考察团是半个月后陆陆续续来的。
第一波是市农业局的，县局的孙国庆陪同。
下车后，孙国庆给杨凡介绍了一下，市农业局宣传科长周伟民，专门给你们做个采访。
在回过头时，还特意向杨凡眨了下眼。
杨凡抱以一个明白的微笑。
“杨乡长，今天你主讲。”
孙国庆吩咐道。
他带着考察团走了三个村子。
杨家沟，赵家坪，李家窑。
在杨家沟讲三棵试点树，在赵家坪讲一级果率，在李家窑讲收购价。
考察团的人蹲在地头，翻看苹果，翻看账本，翻看套袋。
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拍照，带的还是胶卷相机，咔嚓咔嚓的。
考察团里有人举手问：“听说，你们的果子都卖到外省去了？”
全程跟着的周德全解释道：“去年只卖到县城，今年不知道咋地，来了个外省老板，抢着收。”
“为什么？”
周德全指了指果树。
“咱们的苹果好呗！你看，基本上没有坏果子，而且个个又大又圆，色泽通红，口感吃起来还甜甜的。
外省的那个老板说，这个东西可不敢贱卖了！”
杨凡接茬冲着市农业局的领导说道：
“套袋技术解决了品相问题，品相好了，收购价就高了。
收购价高了，收购商就来了，但有一个问题。
路！”
杨凡指了指脚下的土路。
“从青坪到县城，四十五公里，全是这种路。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车泥。
收购商的卡车进不来，只能用三轮车倒出去。
倒一次，成本最少加三毛。
我们算过一笔账，如果路修好了，每斤苹果的运输成本能降三毛。
全乡两百万斤苹果，就是六十万。
这六十万，本该是果农口袋里的钱。”
周伟民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钱，市农业局的也缺！
就算有，也不是他一个宣传科长能干预的事情。
派他来做领头的，也许是领导们都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当天晚上，马良辰的办公室里亮着灯。杨凡进去的时候，马良辰正对着电话点头。
“是，是，明白。”
挂了电话，马良辰看着杨凡。
“孙局打的。他说，他会劝市农业局杨善果局长来看看。”
“看什么。”
“看路。”
“你那笔账算得准不准，六十万？”
“只多不少。”
马良辰沉默了一会儿。
“杨凡，你知道青坪这条路，多少年没修过了？”
“不知道。”
“二十三年了！
从我到这，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你知道为什么？”
马良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因为上面觉得，一个穷乡，不值得！资金还要紧着给那些回报高的地方呢！
但现在，越来越值得了！”
杨凡从办公室出来，周德全站起来，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杨乡长，孙局去果园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数据要是复核没问题，你们青坪就出名了。”
杨凡没接话。
周德全仿佛做梦似的，双眼盯着碧蓝的天空，喃喃道：
“我干了二十年农技推广，头一回有县局的人跟我说这种话。”
“这是好事嘛！”
“好事是好事，就是心里没底。”
杨凡暼了他一眼，笑道：
“数据是你统计的，果园是你跑的，农户是你一家一家谈的，你有什么没底的？”
周德全愣了一下，同样笑了起来。
“也是！只是青坪……穷惯了！”
县农业局的复核结果半个月后下来了。
孙国庆亲自带着文件来的，把文件放在马良辰桌上后，笑呵呵的说道:
“马书记，局里复核过了，青坪乡套袋苹果项目，数据属实。
而且我已呈报县委和市农业局，县委那边有答复了。”
马良辰听到这话，眼睛一亮。
“孙局，您的意思是……”
“上次是初步验收，这次是正式认定。
县里决定，明年在全县推广青坪经验。”
孙国庆看着马良辰满头的白发，感慨了一句。
“马书记，你们青坪，这下可要出名啦！”
马良辰沉默了几秒，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青坪乡有机会了，可是他马良辰，已经老了！该退了！
等到孙国庆走后，马良辰将杨凡召唤到了办公室，笑着说道：
“老话说的好，九为极数，咱们乡第九个高材生，终于给青坪带来了机遇。
杨乡长，我代表青坪一万余名百姓，感谢你的到来！”
杨凡连连推辞，这马良辰比他爹岁数都大，这礼他可受不起。
“孙局走的时候，还说市农业局需要咱们报一份关于果树套袋的材料。
这事，还得劳烦你啊！”
马良辰将杨凡扶到了椅子上坐下后，说道。
“材料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行。”
杨凡花了三天时间写那份材料。
白天跑果园，晚上趴在宿舍桌子上写。
经常写到凌晨两三点，在最后一天的零点四点，终于完成了。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从三棵试点树开始写，写到全乡推广，写到数据统计，写到农户反馈。
没写套话，全是干货。
最后一段他是这么写的：
“青坪乡的经验证明，农业技术推广的关键不在于技术本身，而在于农民是否相信。
三棵试点树的作用，比一百场宣讲会都管用。
让人看见，让人相信，让数据说话！”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目前全乡果园两千亩，套袋技术覆盖率达到百分之百。
但路不通，果子运出去的成本太高，恳请领导多多帮忙……”
写完最后两个字，杨凡把材料装进档案袋，压在枕头底下，窗外鸡叫了。
市农业局的回函比预想的快。
不到两周，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送到了青坪乡政府。
文件标题很长，《关于转发青坪乡苹果套袋技术推广经验的通知》。
正文里把杨凡那份材料全文附录，末页有市局局长杨善果的批示：
“青坪之经验，堪称全市果区之楷模。
望各县农业局速派专人前往考察，适宜之地尽早引入，人员尽快调配。”
马良辰把文件看了三遍。
“全市，各县！”
周德全正好来汇报果树的最新数据，此刻便站在旁边，同样看到标题的他，嘴咧到了耳朵根。
这都是大家伙的成绩啊！
“马书记，咱们青坪这回……”
马良辰抬起手，周德全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通知各村，果园收拾干净。考察的人来了，别让人家看笑话。”
“是。”
周德全转身就走，马良辰又叫住他。
“让杨凡来一趟。”
杨凡来了，马良辰把文件推过去，杨凡拿起来看了一遍。
“材料你写的，批示你看了。”
“而且还不止如此。”
马良辰站起来，走到窗边。
“市局的刘处长给我打了电话。
他说，青坪这个事，厅里可能也注意到了。”
杨凡皱了皱眉，就这点成绩，农业厅还能注意到？
马良辰看着杨凡，满意的问道：
“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杨凡把文件放回桌上。
“南各庄的茶山，我想想法子！等大家伙都有一口饱饭吃了，缓口气后，路总是要修的！”
马良辰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搪瓷缸子。
“路的事，乡里没钱。
县里也不一定有。”
“我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杨凡说：“等考察的人来了，让他们看看果子是怎么运出去的。”
马良辰闻言一愣，顿时笑道：“你小子！”
全市果区考察团是半个月后陆陆续续来的。
第一波是市农业局的，县局的孙国庆陪同。
下车后，孙国庆给杨凡介绍了一下，市农业局宣传科长周伟民，专门给你们做个采访。
在回过头时，还特意向杨凡眨了下眼。
杨凡抱以一个明白的微笑。
“杨乡长，今天你主讲。”
孙国庆吩咐道。
他带着考察团走了三个村子。
杨家沟，赵家坪，李家窑。
在杨家沟讲三棵试点树，在赵家坪讲一级果率，在李家窑讲收购价。
考察团的人蹲在地头，翻看苹果，翻看账本，翻看套袋。
有人掏出本子记，有人拍照，带的还是胶卷相机，咔嚓咔嚓的。
考察团里有人举手问：“听说，你们的果子都卖到外省去了？”
全程跟着的周德全解释道：“去年只卖到县城，今年不知道咋地，来了个外省老板，抢着收。”
“为什么？”
周德全指了指果树。
“咱们的苹果好呗！你看，基本上没有坏果子，而且个个又大又圆，色泽通红，口感吃起来还甜甜的。
外省的那个老板说，这个东西可不敢贱卖了！”
杨凡接茬冲着市农业局的领导说道：
“套袋技术解决了品相问题，品相好了，收购价就高了。
收购价高了，收购商就来了，但有一个问题。
路！”
杨凡指了指脚下的土路。
“从青坪到县城，四十五公里，全是这种路。
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车泥。
收购商的卡车进不来，只能用三轮车倒出去。
倒一次，成本最少加三毛。
我们算过一笔账，如果路修好了，每斤苹果的运输成本能降三毛。
全乡两百万斤苹果，就是六十万。
这六十万，本该是果农口袋里的钱。”
周伟民只是默默的点了点头。
钱，市农业局的也缺！
就算有，也不是他一个宣传科长能干预的事情。
派他来做领头的，也许是领导们都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当天晚上，马良辰的办公室里亮着灯。杨凡进去的时候，马良辰正对着电话点头。
“是，是，明白。”
挂了电话，马良辰看着杨凡。
“孙局打的。他说，他会劝市农业局杨善果局长来看看。”
“看什么。”
“看路。”
“你那笔账算得准不准，六十万？”
“只多不少。”
马良辰沉默了一会儿。
“杨凡，你知道青坪这条路，多少年没修过了？”
“不知道。”
“二十三年了！
从我到这，年年打报告，年年没下文，你知道为什么？”
马良辰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因为上面觉得，一个穷乡，不值得！资金还要紧着给那些回报高的地方呢！
但现在，越来越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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