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却摇了摇头,又哭又笑地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他大红喜袍的肩头,闷声道。

  “我只是觉得......太幸福了。幸福得像假的。知书,我何德何能,能遇到这么好的婆母,能遇到你们......”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清晰:“我苏荷这辈子,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娘的恩情,也要......也要对你好。”

  宋知书僵了僵,随即缓缓收紧了手臂,将怀里这个瘦削的姑娘搂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皂角的清香,轻声道。

  “傻子,不用你当牛做马。我娘说了,咱们宋家的媳妇,是用来疼的。”

  窗外,一弯新月挂在树梢,清辉洒满院落。

  东厢房里,苏清和苏夏并排躺在崭新的被褥中,金锁贴在胸口,暖洋洋的。

  苏夏已经睡着了,小手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

  苏清睁着眼,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姐姐和姐夫的低语声,又低头看了看脖子上那块沉甸甸的长命锁,忽然弯起唇角,闭上了眼睛。

  这一夜,宋家村的狗都睡得格外安稳。

  而吴玉兰,在正房的灯下,摊开了几张地契。

  如今四个儿子都成家了,家里越住越挤,是时候把家分了。

  树大分枝,儿大分家,这不是凉薄,是规矩。挤在一处,恩情迟早要磨成怨怼。

  她收好地契,吹了灯。

  翌日早饭桌上,吴玉兰把四张地契往桌心一拍,满屋子筷子都悬在了半空。

  宋知聪吓得筷子都哆嗦了一下,差点戳到鼻子。

  “娘,你干啥呢!吓儿子一跳。”

  “眼下你们都成家了,家里越发挤,我想着便趁早把家分了。”

  “我掏银子,给你们在老宅四周,起四座院子。你们一人一个院,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这话一出,王桂琴立马红了眼眶。

  “娘,你不要我们了?”

  历来父母健在,便没有分家的道理。

  大儿子宋知勇率先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其他人也紧随其后,一家人哗啦啦跪满一地。

  “娘,我不同意分家!”

  二儿子宋知聪咽下嘴里的那口饭菜,也跟着道:“娘,我也不同意。”

  三儿子宋知康不语,只盯着吴玉兰。

  宋知书跪的板正,“娘,是不是儿子做错什么了?一定儿子改!”

  一众儿媳还有孙子孙女,也一脸可怜巴巴,眼底满是哀求。

  “娘,您要我干什么都行,别撇下我们!”王桂琴扯着吴玉兰的裤脚,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

  “胡吣什么。”

  吴玉兰扶她起来,也顺道踹了一脚跪着的几个儿子。

  “我咋可能撇下你们。只是你们如今都成家立业,各有各的小日子,挤在这一个屋檐下,夜里起个夜都要穿三条回廊,不嫌累得慌?”

  她放下碗,目光扫过四个儿子,最后落在几个垂着头的儿媳身上:“分家不分心。我活着一日,这老宅的门就朝你们开着。但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过日子,得有自个儿的灶膛,自个儿的锅台,才能把这日子熬出滋味来。”

  王桂琴抬起头,眼底泛着水光,轻轻点了点头:“儿媳明白了。”

  宋知聪闷头扒了口饭,半晌,瓮声瓮气地道:“娘,那您住哪儿?您要是还住老宅,我......我住新院子也不踏实。”

  “我自然住老宅。”

  吴玉兰理所当然地道,“清净。”

  “那不行,就算分家娘你也得跟我们主,我们是大房,历来父母就是跟着大房,大房给养老。”王桂琴越说眼睛越亮。

  宋大郎、宋二郎,还有宋金花宋银花,乐的见牙不见眼。

  “对对对,奶,你要跟我们住一个院!”

  宋二郎乐的直给吴玉兰夹菜。

  宋桐花闻言,忙凑到吴玉兰跟前,“那不行,奶,你得跟我们住一个院子。您还得教我医术呢!”

  “对对,娘,您还得教桐花医术呢,所以您得跟我们住一个院!让我们给您养老!”宋知聪忙附和女儿。

  李秀云扯住吴玉兰一只袖子,“娘,我和知康在京城买了处宅子,我们几个人住大的慌,您还是跟我们去京城养老吧!”

  宋知书一看,这么多人跟自己抢娘,忙冲过来扯住吴玉兰另一只衣袖。

  “不行,娘最疼我,应该跟我一块住!”

  王桂琴加大音量,“我们知勇才是长子,得跟我们大房!”

  赵丽娟生怕开口晚了抢不到人,“我们知聪虽然是次子,但我们在家种高产稻谷,最有时间陪着娘!”

  “娘现在没什么事,跟我们到京城溜达散心最好。”李秀云挽着吴玉兰的手臂。

  眼看着娘就要被抢走,宋知书忙扯了扯媳妇的衣袖。

  苏荷笑笑,看向吴玉兰:“娘......娘也说了,要教我医术呢,所以跟着我们最好。”

  “跟着我们大房好!”

  “跟着我们二房舒服!”

  “跟着我们三房自在!”

  “跟着我们四房最安逸!”

  吴玉兰被吵的头疼,手一下拍在桌上,“行了!”

  闻言,方才吵得叽叽喳喳的众人,顿时变成了鹌鹑。

  “吵的我耳朵都聋了!”

  “我就在这老宅住,哪儿也不去!”

  “明天就召集人手,建房!”

  ......

  三个月后,四座院子落成。

  不过,这四个院子跟吴玉兰预想的有些出入,因为这四个院落在众人的强烈要求下全都打通。

  !!

  看着进进出出的一帮人,吴玉兰满头黑线。

  东边的“源广居”是老大宋知勇一家的院落,简单朴质,乍一看和农家院落没差。

  南边“丰穰院”是老二宋知聪一家的,院墙矮矮的,爬满了赵丽娟提前种下的牵牛花藤,一进门就是晒谷场;

  西边“康安居”是老三宋知康的,青砖灰瓦,门庭开阔,一对石狮子是宋知康从京城托人运来的;

  南边“书韵斋”则是宋知书两口子的,修得秀致,窗棂上刻着梅兰竹菊,是苏荷一笔一笔描的样。。

  搬家那日,村里比过年还热闹。

  宋知康扛着一个又一个檀木箱子,里头全是李秀云的嫁妆瓷器,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宋知聪抱着一簸箕稻种,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口,仿佛抱着金疙瘩;

  宋知书最斯文,手里只提了个书箱,苏荷牵着苏夏,苏清背着个小包袱,姐弟三个脸上都带着忐忑又期待的光。

  吴玉兰看着一箱箱物件搬出去,看着儿子们的背影消失在各自的院门里,忽然觉得院子空了一大半。

  风穿过回廊,吹得她衣摆轻晃,竟有几分凉意。

  她转身回屋,给自己沏了杯茶,刚抿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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