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鹧鸪梢仰卧榻上,脸色黄得像陈年旧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眉宇间浮着一层浓重黑气,分明是毒已蚀骨,若非孙国辅医术超群,此人怕是早断了气。

  床边立着蔫头耷脑的老洋人,还有掩面抽泣的花灵。

  赵涅刚跨进门,花灵就扑了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眼泪簌簌滚落,“赵大哥……求你救救师兄!”

  “他……他……”话没说完,她喉头哽住,猛地哭出声来。

  动静惊扰了床上之人。

  鹧鸪梢咳了几声,眼皮艰难掀开,目光落在赵涅身上,眼神陡然亮起,挣扎着要坐起来。

  赵涅抢步上前按住他肩膀:“鹧鸪梢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当初瓶山分别时还说好,献王墓取珠之后,他便随赵涅效力。这才隔了几天,竟成了这副模样,赵涅心头一沉,难以置信。

  “是我辜负了赵兄。”鹧鸪梢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不,是我欠你太多。我在尸王主墓室的壁画上,瞧见了電尘珠的蛛丝马迹。”

  “生怕漏掉半点线索,我独自潜入西夏黑水城,在那里寻到一枚假電尘珠,结果触动机关,中了剧毒。”

  “赵兄,这次是我食言在先,实在对不住你。”

  顿了顿,他手腕一紧,死死攥住赵涅的手腕,指节泛白:

  “只有一事相托,也算我临终所愿。”

  “我已传令,搬山道人一脉所有根基、典籍、秘器,尽数归于赵兄名下。只求赵兄出手,为扎格拉玛一族破除诅咒,自此以后,搬山道人与扎格拉玛全族,唯赵家马首是瞻!”

  “两千多口老幼妇孺,命悬一线,求赵兄垂怜!”

  “鹧鸪梢……死而无憾。”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乌黑腥血,眼角竟渗出血泪。

  “师兄!”

  花灵和老洋人脸色骤变,齐齐失声。

  赵涅默然一叹。

  他全明白了,鹧鸪梢上次在瓶山瞥见壁画,一心只想揪住任何能解族诅的可能,孤身闯进西夏黑水城,结果落得这般田地。

  如今强撑一口气见他,不过是拿整个搬山道人的家底作赌注,把扎格拉玛一族的生死,全押在赵涅肩上。

  鹧鸪梢目光扫过花灵,似又想起什么,气息微促:“倒把你给忘了……”

  “师兄!”

  “现在不是提这个的时候!”花灵立刻喊出声,声音发颤却极坚决。

  鹧鸪梢喘了口气,朝赵涅点头:“赵兄,瓶山一行,花灵早已心系于你。长兄如父,我虽只是她师兄,也当得起这份托付,我把花灵交给你。”

  “她性子纯,望赵兄照拂周全。”

  话音落下,他再无力多言,只能瘫在榻上大口喘息,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赵涅,只等一个应允。

  ,把整个扎格拉玛和搬山道人数代积攒,全数交到我手上?从此奉我为主?

  赵涅心底摇头。

  没了鹧鸪梢的搬山道人,再无能独挑大梁的顶梁柱,还能剩几分分量?

  那些所谓底蕴,金银古玩、秘卷残册,在他眼里不过身外之物;至于能提炼非凡特性的宝材,又能有几件?哪比得上一个活生生、能不断替他搏杀探路的高手?

  “鹧鸪梢兄弟,扎格拉玛,还得靠你自己守着。”

  “我还指着你帮我呢。”

  赵涅抬手拍了拍他手臂,语气沉稳。

  随后,他请花灵和老洋人暂避门外,反手掩上房门。

  走近床前,银针轻刺,鹧鸪梢瞬间昏沉过去。

  赵涅从源质空间取出药王玉像,置于枕畔。

  他并未布设风水阵法,这种深入骨髓的剧毒,阵法见效太慢,他也没工夫日日守在此处,慢慢替人涤毒。

  不如直接催动玉像本源之力,连根拔起。

  只需三五日调养,鹧鸪梢便能起身行动。

  届时先赴献王墓取電尘珠,再解扎格拉玛之厄,之后……就该让他拼尽全力,替赵涅打头阵、趟险关。

  赵涅心念一动,勾连玉像气机,霎时间,一股温润莹绿的光晕自玉像中涌出,温柔笼罩住昏迷中的鹧鸪梢。

  光所及处,皮下翻涌的黑气如雪遇骄阳,层层溃散、退隐。

  赵涅凝神观气,只见那盘踞骨髓、浸染脏腑、缠绕气血的毒瘴,正被玉像之力一寸寸剥离、驱逐,

  黑气离体,化作缕缕青烟,无声无息消散于空气之中。

  待最后一丝毒素拔尽,鹧鸪梢原本蜡黄如纸的脸上,终于透出一点淡红血色,呼吸也渐趋平稳绵长。

  生死之劫,已然渡过。

  药王玉像光芒敛尽,玉质略显黯涩,光泽微减,这是力量耗损所致。

  赵涅打算将它暂置药堂数日,立下规矩:贫者就诊不收分文,只须诚心焚香一炷,借香火愿力缓缓复原玉像威能。

  收妥玉像,赵涅静立片刻,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行程。

  鹧鸪梢几日内便可康复,原定半年之约,不必再等。

  干脆即刻启程,直奔献王墓。

  取珠之余,顺便彻底炼化魔药,

  此前在人形墓,因张启山等人尚在,碍于耳目众多,赵涅待其离开后悄然折返,捕得一缕人形墓灵机。

  谁料这灵机远比瓶山灵动,竟一举将魔药炼化进度推至四分之三。

  也就是说,只要抵达献王墓,或中途撞上一处顶级的风水吉穴,他就能彻底炼化序列八的魔药。不过临行前,还有一堆事务得妥帖安排妥当。

  赵涅在心里过了一遍待办事项,转头望了眼酣睡中的鹧鸪梢,便推门而出,准备分派任务。门刚打开,花灵和老洋人正焦灼地守在门外张望。

  见赵涅现身,花灵立刻快步上前攥住他的手腕:“赵大哥,我师兄……他没事吧?”

  “放心,鹧鸪梢兄弟已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好。”

  赵涅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谢谢赵大哥!我、我先去看看师兄!”

  花灵像被烫到似的倏然抽回手,耳根泛红,拽着老洋人匆匆闪进屋去。赵涅瞥了一眼她轻盈的背影,转身离开。

  他先召集张安等人,除年纪最小的牛波一和专习口技的张品外,其余五人全被委以统率兵人主力之责。只等张启山运来的热兵器装备一到,便整编成建制团;眼下则让他们先随张启山麾下老兵操练热武器实战打法。

  顺带又派人联络洋人军火商,他相中的是阿德那门K16重型加农炮。此炮虽在欧洲战场已略显陈旧,但两公里射程打倭寇,绰绰有余。

  这两桩事刚落定,天色已暗。

  赵涅回到房中,正盘算还有哪些急务未办,忽听门外轻叩三声。

  开门一看,竟是花灵。

  奇了,这姑娘向来腼腆羞涩,怎会深夜登门?

  赵涅心头微疑。

  可目光扫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俏皮,他心头一跳,不好!

  当即施展观风望气之术探查,果然,花灵身上浮动着姜沫的气息。

  姜沫见他神色骤变,也不遮掩,径直借花灵之躯迈步进门:

  “夫君莫慌,我可是跟花灵商量好了才来的。”

  “这丫头脸皮薄,实在拉不下脸主动寻你,我便替她壮这一回胆,她也点头应允了。”

  赵涅望着花灵眸子里藏不住的赧然,明白这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大勇气。

  他反手掩上门,抬手熄了灯,窗外月隐云后。

  ……

  赵涅随即向姜沫说明,想请她将阴宅府邸迁入真幻世界。姜沫一听,立时现身,催着他带路。

  赵涅干脆出门唤出翡翠驴,翻身跃上,凌空腾起,载着姜沫直奔龟蛇蛰伏之处。

  受其召唤,龟蛇自湖底缓缓升起,搅得水面浊浪翻涌。

  赵涅忽觉有些异样,才一日不见,它身形似又涨了几分。

  “夫君,这是玄武?”

  姜沫凝神细看,迟疑不定。

  形貌确与传说中的玄武相近,可气息却平平无奇,未见神兽该有的瑞气氤氲。

  “它未必不能长成玄武那样的存在。将来若真蜕变了,或许另立名号也未可知。”

  赵涅牵起姜沫的手,一步踏进真幻世界。

  道莲登仙局虽尚在孕势蓄力阶段,风水之力仍显稚弱,但那股清越出尘的仙意,早已浓得化不开。

  若将阴宅府邸安于此处,她的修行进度必能大幅跃升。

  姜沫当场拍板:就今晚搬!

  她雷厉风行,即刻调遣兵马卷起阴风,将地宫中拼凑齐整的殿宇楼阁尽数裹挟而来。

  于是整夜之间,自赵府至城郊方向,阴风呼啸不绝,值守士兵只觉脊背发凉,心头发毛。

  姜沫硬是用一宿工夫,把整座阴宅府邸稳稳挪进了真幻世界。

  随后,赵涅命兵马转赴山岭开凿重炮要塞。

  天光初亮,张日山便登门拜访,说是邀他履约,前往挑选明器。

  赵涅登车随行,抵达张家公馆。张启山亲自迎出,引他步入一间地下密室。

  入门前,张启山独自操作机关停稳后,才领赵涅进入。

  “四爷,这里是我手中全部明器。”

  “按先前约定,您任选一件。”

  赵涅环顾四周:密室里箱匣林立,柜架层叠,连墙面都凿出孔洞嵌藏器物。

  寻常古物他自然不入眼,他要的,是蕴藏非凡特质或天地灵韵的珍品。

  他缓步穿行其间,心中暗叹:张启山在长沙立足不过数载,竟已聚敛如此庞杂家底,看来这位“张四爷”的名头,着实为他省了不少力气。

  唐宋字画、汝窑瓷盏、秦汉重器……琳琅满目。

  当他踱至一柄长剑前,脚步顿住。

  此剑形制属明代,剑身缠绕层层血戾怨气,耳边不时炸响凄厉龙吟。

  见赵涅伸手取剑,张启山开口道:“此剑传为刘伯温斩龙所用,出自明末刘氏后裔墓葬,出处应当属实。”

  “就它了。”

  赵涅指尖触剑刹那,源质隐隐震颤,这柄剑,分量极重。

  张启山未置一词,只微微颔首,默许。

  二人随后返回客厅,商议热兵器交接及驻防布防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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