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铁嘴目光仍胶着在山势之间,十指飞快掐算,语速越来越快:

  “是四爷干的?”

  张启山心头一震。

  “当然是他!这局里龙虎气象浓得化不开,还带着股子压不住的威势。”

  “当世之中,我只在四爷身上见过这等气象。”

  他一边答,一边掐诀不停,末了忽然眉峰一扬,脸上浮起豁然开朗的兴奋;

  可转瞬又垮下嘴角,

  自己奇门八算确有长进,可这一回,因果欠得太大了。

  若不赶紧还上,单凭四爷身上那股龙虎之气,怕是连命都要搭进去抵债。

  而此刻,赵涅正低头端详手中一方鲁班尺,全然不知齐铁嘴无意间欠下的因果已悄然缠上自己。

  这把尺子是从一名探子身上搜出来的,据说是从某寨子里缴获,看着有些年头了。

  赵涅察觉它能提取非凡特性,便顺手收下,记了账,回头给大洋。

  把玩片刻后,他干脆利落地启动提取:

  非凡特性:打生桩,活人埋入地基,以魂镇宅、固基稳构。

  这玩意……

  赵涅略一琢磨,拿去给倭寇修巨型茅厕的地基,倒是个挺顺手的用法,当然,这只是他第一反应。

  这道特性的其他门道,或许还得慢慢挖。

  一百斤重谢?圣树?伏兵?斗蛊?飞剑取首?陨铜?

  赵涅收好特性,正琢磨怎么顺势推一把时怀蝉送葬这事,

  第二天,白乔寨就炸开了锅。

  传言四起:寨中这场瘟疫,全是因大土司违了族规,不肯把亡子葬进圣树,触怒上苍,降下天罚。

  流言清晨初现,晌午已传遍全寨。

  不多时,寨里不少人开始半信半疑,空气里悄然弥漫起一股压抑的惶惑。

  时怀蝉自然晓得这是胡法的手笔,却无力反驳,

  这年头,信鬼神的人太多;而这条谣言,偏偏从苗家最根深蒂固的族规切入,把瘟疫和圣树死死绑在一起,借着人心深处的恐惧,扎下了根。

  时怀蝉若不想人心瓦解、寨子分崩,就只能亲自赴圣树主持葬礼。

  于是午后便传出消息:要遴选一支护送灵柩的卫队。

  赵涅立在窗边,目光投向远处正忙于挑人的那片人群。

  这事根本不用他推波助澜,

  只要胡法脑子没锈住,像头蠢猪似的转不过弯来,

  接下来必会派人把风声悄悄漏给黑乔寨。

  借刀杀人之余,再以“血仇”为名独揽大权,用外敌压服内斗,把散沙拧成一股绳。

  只要打上这一仗,权柄就能稳稳攥进手里。

  也就是说,只要混进送葬队伍,就能一路同行、伺机出手,救下时怀蝉,顺手取走陨铜里的非凡特性。

  可还没等赵涅琢磨怎么混进去,时怀蝉已主动登门求助。

  “赵先生武艺超群、蛊术通神,怀蝉特来恳请援手。”

  “若您肯相助,必有厚报。”

  厚报?多厚?

  一百斤那么沉?

  赵涅略略扫过她匀称挺拔的身形,淡淡一笑:

  “大土司言重了。在下岂是贪图厚利之人?谢礼不必,只求事后容我手下在寨中收些旧物便可。”

  所谓“厚报”,无非金银或百斤重货。

  这一趟走下来,百斤之重怕是跑不了;那些金玉财帛,迟早也归我所有。

  与其开口索要宝器,不如退一步,让手下名正言顺地去白乔寨各家各户翻一翻老物件。

  白乔寨建寨百年,深宅老屋不知藏了多少不起眼却暗含非凡特质的旧物。

  “赵先生高义,在下不敢怠慢。”时怀蝉眸光微亮,“此行归来,定备一份惊喜相赠。”

  话音落,她便转身离去,着手准备翌日的葬仪。

  “惊喜?”

  赵涅指尖轻叩窗棂,琢磨片刻,

  肯定不是百斤重物,也不像金银俗物,否则算不得“惊”。

  倒真让人有些期待了。

  但愿……别太扫兴。

  次日清晨,送葬队伍列阵集结。

  一众苗人臂缠素布,肃然无声。

  时怀蝉一身素白长袍,虽未着孝服,却自有一股清冷风致;

  紧随其后的护卫抬着一只两人合抱的大缸,

  缸身严严实实裹着黑布,看不出端倪。

  其余人远远避开,神色忌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涅运起观风望气之术一探,

  缸中密密麻麻全是细小气机,全是蛊!难怪人人避之如蛇蝎。

  看来时怀蝉并非毫无准备,邀他同行,不过是加一道保险罢了。

  人齐之后,队伍护着一口小棺出寨南行,沿山间小径蜿蜒穿绕,

  不多时便抵达山谷入口,正是白乔寨圣树所在。

  赵涅再度凝神探查:

  谷中气机浩荡,一株翠青巨树扎根于陨石之上,枝干虬劲,生机沛然,气场笼罩整片山谷;

  树下还聚着大量活人气机,以圣树为核心,层层环布,似在守卫,又似在汲取。

  黑乔寨果然得了信,早早埋伏在此。

  赵涅却缄口不言,只随队缓步入谷。

  刚踏进谷口,眼前豁然一震,

  一棵巨树巍然矗立,树种难辨,主干粗壮,五六人联手方能合抱;

  树高约二十米,冠盖如云,浓荫铺展,几乎覆尽半谷;

  枝叶摇曳,沙沙作响,赵涅平生所见,唯瓶山尸桂可与之相较。

  就在送葬队抬棺攀树、准备安放之际,

  赵涅一边紧盯黑乔寨人马的气机动向,

  一边悄然锁定圣树根部那块青铜陨石的位置。

  其气机规模不大,按他穿越前的记载,陨石本为九块,散落四方:

  西王母手中一块、长白山下一枚、秦岭深处一枚,三者最大;

  一块被西王母炼作压制尸鳖丹毒的长生法器,

  一块铸成青铜门,另一块则化作秦岭神树;

  而眼下这颗,更像碎裂后剩下的边角料,

  估摸也就一间卧房大小,被圣树根须死死缚于地底。

  赵涅心里盘算:待黑乔寨人杀出,先趁乱攫取非凡特性,再于危急关头出手救人。

  余光一瞥,只见黑乔寨伏兵已从四面悄然合围,枪口齐齐抬起,

  就在扳机扣下的刹那,赵涅闪电般攥住时怀蝉手腕,猛地将她拽离原地!

  砰!砰!砰!……

  子弹如雨倾泻,

  方才她立身之处瞬间炸起一片烟尘,弹孔密布。

  时怀蝉尚在错愕,脸色骤然惨白,

  旋即抬头四顾,

  百余人的送葬队,眨眼倒下二十多人;

  剩下的人抱头奔逃,只剩少数护卫抢到掩体,仓促还击。

  她低头一看地上弹痕,心口一紧,抬眼望向赵涅,眸中满是后怕与感激,

  若非他反应如电,自己此刻早已横尸当场。

  再抬眼扫去,认出对面伏兵衣饰,时怀蝉牙关紧咬,几乎咯出血来,

  本以为是胡法设局夺权,万没想到这畜生竟勾结黑乔寨!

  她刚欲下令反击,异变再生:

  几个躲闪不及的苗人突然惨嚎倒地,抽搐几下便僵直不动;

  近处细看,只见他们裸露的皮肤上爬满漆黑甲虫,油亮狰狞。

  “黑甲虫……是贡婆!”

  时怀蝉面色铁青。

  贡婆是黑乔寨的蛊师,专精于培育黑甲虫,这种毒虫毒性霸道至极,被叮一口,顷刻毙命。

  眼下黑乔寨既有枪火压制,又有贡婆驱使蛊虫突袭,若再不反击,白乔寨众人撑不了多久就得尽数倒下。

  时怀蝉当即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铃铛,指尖纤白如葱,攥住铃身便急速摇动,节奏紧凑而凌厉。

  铃声刚起,护卫抬进来的那口大缸里立刻响起窸窣爬行声与振翅嗡鸣;一股灼热气机随之苏醒,热浪滚滚涌出缸口。

  蒙在缸上的黑布“呼”地腾起火苗,瞬间烧穿,

  赵涅抬眼望去,只见一只只尾部燃火的萤虫破缸而出。

  寻常萤火虫尾光清冷,亮而不烫;这些却截然不同,它们尾焰炽烈,仿佛熔金烈焰在燃烧,拖曳着道道赤红流火,四散疾射。

  流火掠过之处,黑乔寨人衣袍乍燃,皮肉焦裂;地上密布的黑甲虫更是一片接一片爆燃成灰。

  不过呼吸之间,烈焰已席卷全场,黑甲虫阵势顷刻瓦解,敌方阵脚大乱。

  可时怀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忽闻一阵尖锐笛音刺破空气,紧跟着是此起彼伏的“呱呱”蛙鸣。

  草丛簌簌翻动,一只只癞蛤蟆蹦跃而出,长舌如电,“啪”地卷住飞萤,囫囵吞下。

  蛙腹瞬时透亮,随即火焰自内而外炸开,蛤蟆当场焚尽,可那只萤虫也再没飞出来。

  大缸中上千只流火飞萤,转眼被满地癞蛤蟆吞尽,同归于尽,一地焦尸。

  “黑水蟾。”

  时怀蝉脸色骤沉。

  这黑水蟾,正是黑乔寨以山野常见蟾蜍炼制而成,腹中蓄积剧毒淤液,不单能喷毒伤人,最要紧的,就是专克白乔寨的流火飞萤蛊。

  萤虫入腹,哪怕烧穿蟾肚,毒液也会先一步蚀毁蛊体。

  她今日只带了这一种蛊,对方却早备好天敌,克制得严丝合缝,

  要知道,她所有蛊虫都用黑布严封,连存放蛊楼的位置都属绝密。

  对方竟能精准应对,显然,蛊楼里早就混进了内鬼。

  “时怀蝉,认栽吧!你只带了流火飞萤一种蛊,还偏偏撞上黑水蟾!”

  “就算你祭出本命蛊,今天也难逃一死!”

  “哈哈哈……”

  一道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山谷间回荡,字字锋利,仿佛已将时怀蝉性命捏在掌心。

  时怀蝉气得指尖发颤,手已摸向腰间皮囊欲取本命蛊拼命,却被身旁赵涅伸手按住手腕。

  “我来。”

  “赵先生,您身上只有一只蛊,如何挡得住贡婆铺天盖地的黑甲虫?”

  时怀蝉苦笑摇头,“本以为这次带上流火飞萤,再配上先生的蛊,足以稳住局面。”

  “谁料情报泄露,对方早设好埋伏,如今只剩先生这一只蛊,怕是孤掌难鸣。”

  “是我连累了您。”

  斗蛊之术,既拼蛊质,更比数量。

  像刀枪不入的金蚕蛊那般顶尖蛊物,百年难出一条,稀罕至极;多数蛊虫虽毒性强、手段诡谲,但躯壳孱弱,真打起来,往往靠数量碾压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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