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比他更快的,是张安等六人。

  六条身影眨眼间已冲出洞口,齐刷刷围到赵涅身边:“少爷!”

  赵涅收回打量厉鬼雕像的目光,

  见张安他们已至身前,抬手又是一枪,击碎另一只厉鬼右眼,让它彻底还原为一尊毫无生气的石像。

  紧随其后的鹧鸪梢见赵涅安然无恙,先松了口气;

  可一抬眼瞧见树上密密麻麻悬吊着那些咯咯怪笑的干尸,喉头一紧,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后头跟进来的陈雨楼等人,望着这满树吊尸、诡声不绝的场面,个个脊背发麻,头皮发紧。

  “他娘的……有点像晒干的咸鱼味儿。”

  最后挤进来的罗老歪盯着这一幕,咽了咽唾沫,硬生生扯了个冷笑话。

  可当他回头一看,工兵营那些手下早已两腿发软、脸色惨白,不少人手按腰间枪套,眼神游移,随时准备转身就逃。

  罗老歪心里咯噔一下:再这么下去,军心立马就散!

  当过军阀的他太清楚士气崩塌是什么后果,别说继续倒斗,怕是要在这方寸之地自相残杀,血溅当场,生死难料!

  他咬紧后槽牙,猛地拔枪,朝着树上最近的一具干尸“砰”就是一枪爆头!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岩洞里反复激荡,竟一时压住了那层层叠叠的怪笑。

  仿佛那一枪,真把干尸积郁多年的冤气震得不敢作声。

  “五个废物!”

  “这点动静就把你们吓瘫了?”

  “白糟蹋老子的大洋和上等烟膏!”

  “废物!老子当年可是赶尸匠出身,烂尸臭尸见得多了!告诉你们,这些干尸,就跟晾在竹竿上的腊肉一个样!”

  “它还能诈尸不成?笑两声,能把人笑死?”

  话音未落,那被枪声压住的“叽叽嘻嘻”之声,又幽幽响起,细密如针,钻进耳膜。

  “你姥姥的!”

  罗老歪气得牙根发痒,抬手又是一枪,轰掉上方另一具干尸的脑袋;

  枪声再起,怪笑暂歇;

  可余音刚落,笑声又从雾里渗出来,绵绵不绝。

  他攥着枪的手青筋暴起,几乎要信了,莫非真有邪祟?

  “够了!”

  赵涅一步踏前,声音清冷,却压得住全场。

  “这些干尸根本不是在笑,是山风灌进它们干瘪的骨缝和皮褶之间,来回震荡发出的声响。”

  陈雨楼等人闻言屏息细看,

  果然,一阵阵山风正从岩壁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干尸前后轻晃;

  每一次怪笑,都恰在风势最盛之时响起。

  揭开了这层谜底,

  那“叽叽嘻嘻”的声音虽仍瘆人,

  但卸岭众盗和罗老歪手下明显稳住了心神,脚步不再发虚,呼吸也渐渐平顺下来。

  这时众人再抬头细看眼前这棵桂树,

  枝干虬劲,浓荫如盖,横斜伸展,不知蔓延几许;

  主干粗壮,少说也要十来个壮汉才能合抱一圈。

  看清树干之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头顶那密密麻麻的吊尸有多骇人,

  从近处一路延展,穿过浓雾,消失在视野尽头,

  数也数不清,估也估不尽。

  几千?上万?

  “这瓶山不是皇帝炼丹求仙的地界吗?”

  “怎么挂了这么多活人?”

  就连杀人如麻的罗老歪,望着满树风干人尸,像咸鱼般悬垂晃荡,胃里也一阵翻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或许,得问一问这地方真正的主人。”

  赵涅目光如刀,直刺眼前那株尸桂巨树,

  这里……还有别的人?

  陈雨楼和鹧鸪梢听完这话,身子一僵,还没回过神,就见赵涅已抬手比划,招呼大家抄家伙开干。

  鹧鸪梢两手闪电般按上腰间的镜面匣子,

  陈雨楼则一边朝卸岭众人打暗号,一边迅速朝罗老歪使了个眼色。

  “嘿,小娃娃,你是怎么瞧出老道我的?”

  一个稚嫩得像刚断奶的嗓音,却拖着老江湖般的腔调慢悠悠响起,

  声儿软,调儿硬,听着格外别扭。

  尸桂树浓密的枝杈忽然一颤,挂着的干尸缓缓挪开,

  露出嵌在树干正中的那口透明玉石棺,竖着长在树里,像长出来的一样。

  棺内盛满淡红色液体,

  一个皮肤皱巴巴、活似腌透鸡皮的怪婴,正抱腿蜷在血水里浮沉,

  浑浊发黄的眼睛一睁,直勾勾钉在赵涅脸上。

  “这些,都是你弄出来的。”

  赵涅没答他,反而抬手一指树顶:“你瞧那儿。”

  陈雨楼等人顺着他手指抬头,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树冠深处垂下一根根粗壮藤蔓,

  每根藤尖都吊着一枚血淋淋的胎盘,鲜红湿滑,像是刚从母腹里硬剜出来的,

  每个胎盘里,都裹着一个蜷缩的婴儿轮廓,偶尔还抽搐一下;粗略一数,少说有几十个。

  而这些胎盘之上,又有无数细藤四散延伸,最后全缠进树干上悬着的干尸身上,

  仿佛那些干尸,正是被胎盘里的东西一点点吸干了精气。

  “你说这些‘活丹’?”

  怪婴咧嘴一笑,神情古怪又得意,

  “年头久了,总得备些补元气的药引子,不稀奇。”

  活丹?

  赵涅心头猛震。

  话是说得轻巧,可字字都泛着铁锈味的腥气,

  每一枚胎盘,都是一条人命,一个活生生的孕妇没了,一个本该啼哭落地的孩子胎死腹中。

  “不过老天开眼,偏把你们一窝端送上门来……”

  怪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道诡谲幽光,“省得我再费工夫炼丹了。”

  话音未落,他喉头一滚,低喝一声:“动手!”

  赵涅顿觉不对劲,自己在等后援到位,这怪物怕也是在拖时间,暗中蓄势!

  他立马暴喝:“开火!”

  霎时间,兵人、卸岭盗众,连工兵营里摸得着枪杆子的,全都拔枪瞄准玉石棺猛扫!

  岩洞里枪声炸成一片,子弹如暴雨倾泻,噼里啪啦砸在玉棺上。

  可预想中玉碎渣飞的场面并没出现,

  反倒是弹头撞上去,溅起一簇簇刺眼火花。

  棺中怪婴冷笑:“疾!”

  “仓啷,!”

  一声清越剑鸣陡然撕裂枪响,在洞壁间来回激荡,余音不绝。

  一把古意森然的长剑自树冠破空而出,寒光凛冽。

  “千年未出鞘,动作是慢了些。”

  怪婴张口一喷,一团青白元气直扑剑身;

  长剑得气,瞬间化作一道银亮匹练,横空一卷,

  噗嗤!噗嗤!噗嗤!

  人头齐刷刷飞起,鲜血泼洒如雨。

  飞剑?剑仙?

  赵涅脑中刚冒出这词,

  盯着半空中那柄寒光刺骨的利刃,心里头一万句脏话堵在嗓子眼,

  这玩意儿不早该是正派大侠的招牌么?斩妖除魔,多帅多飒!

  结果现在倒好,反派拎着最拉风的飞剑,砍自己人跟割麦子似的,

  他们反倒成了待宰的稻草!

  真他娘的,乾坤颠倒,世道乱套!

  “着!”

  “着!”

  怪婴一声接一声低吟,

  那柄古剑便一次又一次化作银虹掠过人群,

  每闪一次,便是十几颗脑袋离了肩膀;

  每鸣一声,便是催命的丧钟敲响。

  交手不到半分钟,己方已倒下近两百人,

  而那玉棺坚不可摧,刀劈不开,枪打不穿,连子弹都啃不动分毫。

  战局眨眼变成一边倒的屠戮。

  这时,一直傻站着的工兵营才猛然醒过神来,

  眼看飞剑削人脑袋比切豆腐还利索,

  这群平日只晓得吞云吐雾的烟鬼,当场吓破了胆,

  扔下家伙转身就蹽,

  可跑在最后的几个回头一瞅:来时的洞口,已被虬结盘绕的树根死死封死!

  有人抄起铁锹狠劈,只在树根上蹭掉一层皮;

  其他人一见头顶银光又至,人头又飞,谁还敢愣着?

  全扑上去抡锹狂砸,还真砍断了几根。

  断口处涌出大量腥红黏稠的血,汩汩流淌,

  可那堵路的树根,却越砍越多,不见半点松动。

  “何苦徒劳挣扎?”

  “横竖都是埋骨此地,不如痛快些,自己抹了脖子!”

  “拿你们的血肉精气,助我铸就长生仙躯,将来我登临大道,你们也算沾光同寿,岂不美哉?”

  玉棺里,怪婴斜睨着眼前乱象:

  有人疯砍树根,有人举枪乱射,还有人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求一条活命。

  赵涅早用观风望气之术锁死了飞剑每一次掠过的轨迹,提前挪步避开,

  所以那剑虽快如电、狠如刀,却连他衣角都没刮到。

  眼见怪婴仗着飞剑杀人如剁菜,

  罗老歪的工兵营、卸岭的弟兄,死多少他都不心疼;

  可再让那剑“欻欻欻”瞎捅几轮,

  张安他们、还有兵人,就真要折在这儿了。

  他手上就这么点本钱,再挨几剑,

  立马变回光杆司令,连个听令的人都没了。

  必须得毙了他!

  借着气机感应,赵涅发觉这怪婴虽剑术凌厉、杀伐无双,

  但自身气机却极怪,

  生机勃发,如初春新芽,可偏偏脆得离谱,

  就像个元气爆棚的婴儿,皮肉单薄得挨一拳就得散架,

  碰一下……赵涅心里一动,

  有种直觉:只要贴上去,伸手一触,就能把他当场掐灭。

  这家伙缩在玉棺里,活像只钻进壳里的老鳖,不掀开这层硬壳,连根手指都碰不到他。

  可那玉棺连子弹都打不穿,赵涅手头又没别的法子能凿开这铁疙瘩。

  太阴百畜之影倒或许能试一试,但得贴到怪婴脸前才行,那影子离他太远就散了。可对方会让他凑上去么?

  赵涅扫了一眼那柄飞剑,心里直摇头。

  混在人群里时,飞剑本不是冲他来的,他才靠气机感应一次次躲开夺命一击;

  可一旦跳出来单独立靶,以飞剑那劈雷裂电般的速度,他真没把握能避开。

  被动挨打,就是坐等毙命;主动出手,又像老鼠啃龟壳,无处下口,反倒招来雷霆一击。

  赵涅只觉头皮发紧,棘手至极。

  可就在他再次闪过飞剑的刹那,

  眼角余光瞥见地上钻出密密麻麻的尸桂树根须,像吸血水蛭般疯狂舔舐地面鲜血;

  更有几根径直扎进尸体皮肉,发出“滋啦”闷响,

  而那些尸身肉眼可见地干瘪塌陷下去,

  这是在吸食血肉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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