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波一听见赵涅让他寻气味源头,心里顿时踏实了,觉得这回真派上用场了,腰杆一挺,往前跨了两步,鼻翼急速翕张,带着赵涅几人绕着那座土包转了大半圈,才突然刹住脚步。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猛抽两下鼻子,像是在做最终确认,随即抬手一指,

  “少爷,就是这儿!味儿打这草底下钻出来的!”

  赵涅从张安肩上接过裹着洛阳铲的布包,抽出铲头那截长杆,上前轻轻拨开牛波一指的那片荒草。

  果然,草后赫然露出一个幽深洞口,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匍匐而入,斜斜向下延伸。

  赵涅蹲身细看洞沿痕迹,凭序列九赋予的痕迹辨识力判断:这些新旧不一的铲痕,顶多七八年光景,八成是吴老狗一家当年挖的盗洞。

  他直起身,又从张安手里接过一节铁杆,旋紧接在铲杆上,单臂抡起洛阳铲,照着洞口边缘狠狠砸下,

  铲尖在赵涅开九石弓的臂力加持下,直没入土,深陷寸许;

  紧接着他双掌高举、攥紧铲杆,发力下拽,铲头“唰”地一声沉入土中;

  再顺势拧腰旋杆一圈,随即拔起。

  随着铲杆上提,一整段圆柱状湿土被完整带出,簌簌掉落;

  待铲头完全离地时,那截土柱表面竟不断渗出暗红液体,浓烈腥气扑面而来,刺得人喉头发紧。

  张安等人何曾见过土里往外冒血的怪事?虽不明就里,但“见血不吉”四个字刻在骨子里,这底下,怕是凶险至极!

  七人下意识围拢过来,把赵涅护在中间。

  “土沁血色,尸含金气,果然是血尸墓。”

  地方找到了,赵涅却猛然心头一紧:

  自己光顾着赶早来探血尸墓,好推进魔药消化进度,竟把最要紧的一环漏了,压根没备下对付血尸的手段!

  血尸这东西,本就毒如蛇蝎,别说被咬,哪怕被抓破一层皮,也能叫人当场毙命;

  更棘手的是,它活着时剧毒,死了之后,尸毒反而会炸开般四散奔涌,在逼仄墓道里,根本没人跑得过那毒气蔓延的速度。

  这玩意就像一只浑身是刺的活刺猬,

  打不死它,它要你命;真把它弄死了,它照样能要你命。

  得想法子制住它,可绝不能在墓里硬碰硬。

  狭窄空间,全是血尸的主场。

  得拖出来,拖出来还不能弄死,得死死困住它。

  可眼下手里哪有能镇得住血尸的物件?

  怕是只有铸铁棺材才能锁住它……

  可打一副铁棺,少说半月起步,他等不起。

  赵涅烦躁地用铲杆往地上顿了顿,忽地眼前一亮,

  或许,还真有个法子,能把这“刺猬”稳稳摁住。

  等他从思忖中回神,才发现张安等人已将他团团围住,站位严整,神情警觉,俨然有了贴身护卫的架势。

  “别绷着,现在还轮不到你们护我。”

  “等本事再涨几分,再说这话。”

  赵涅笑着拍了拍七人肩膀,话锋一转:

  “你们就不想知道,少爷我是干哪一行的?又为啥带你们来这儿?”

  “不想!少爷干啥,咱们就跟啥!”

  张安脱口而出,其余六人齐齐点头。

  “好小子。”

  赵涅满意地点点头,朗声道:

  “少爷我吃的是地底饭,往后你们跟着我,就叫,升棺发财!”

  众人一怔。他们常年混迹街巷讨生活,市井流言听得不少,一听“升棺发财”,立马明白说的是下斗摸金。

  寻常百姓提起倒斗,唯恐避之不及,嫌损阴德;

  可对张安他们来说,这行当跟挑水、扛活没两样,

  命是赵涅救回来的,人是赵涅收下的,他往东,没人敢往西。

  赵涅从包袱里抽出砍藤开路的柴刀,分派起来:

  “张安、王二,你俩去砍些青竹,削成筒状,到溪边灌满水,随时备用。”

  “张品、赵七、周三、马魁,你们四个去找六七根粗如成人胳膊、长约一丈的硬木,找齐后顺道帮张安他们运水。”

  六人应声散开,各奔东西。

  一旁牛波一刚张嘴想说话,赵涅已先一步吩咐他盯紧盗洞动静,稍有异响立刻示警。

  安排妥当,赵涅抄起洛阳铲便开始掘土。

  序列九之力加身,他挥铲如风,铲刃破土之声连成一片“刷刷”脆响,泥块接连飞溅;

  他整个人仿佛化作一台不知疲倦的夯土机,在坑心位置,一个三米见方的深坑迅速成形,深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延展。

  等张安他们扛回木料、百余只青竹筒也盛满清水搁在坑边时,赵涅停铲收势。

  此时坑底距地面已逾三米。

  他估摸着差不多了,脚下发力,蹬壁借力,三步腾跃,利落翻上坑沿。

  “少爷,木头和水都齐了!”

  张安指着满地竹筒说道。

  赵涅挥手示意他们先往坑里注水,

  方才挖掘时,他已特意将坑壁与底部反复夯砸拍实,土质致密如砖,根本不虞渗漏。

  “不够,接着打水!”

  百余筒水倾入,不过填满坑底三分之一。

  赵涅让他们继续取水,前后忙活一个多钟头,水位才堪堪升至坑深三分之二处。

  这时赵涅又抄起铁锹,把细软的泥土一铲一铲填进坑里,

  张安几人则在一旁用木棍来回搅动,

  土越加越多,水越来越浑,渐渐裹成一团浓稠的泥糊,

  赵涅低头瞧了瞧,这才微微颔首,露出满意神色。

  这摊烂泥,就是他专为血尸备下的陷阱。

  血尸浑身是毒,硬拼不成,捆又没趁手的家伙,

  只好就地取材,挖个坑、调个浆,活活把它拖垮。

  三米多深的坑,灌进去两米多厚的泥浆,

  黏得像胶,踩进去连抬脚都打滑,更别说借力翻身,

  只要把血尸勾出来,往里一推,

  它想再爬上来?那就慢慢磨吧,一寸一寸蹭,一声都别想吭。

  接下来,就是引蛇出洞。

  赵涅独自拎着弓箭,悄然摸出山谷,

  半小时后,肩上扛回两只野狼,

  朝张安他们比了个手势,示意退后。

  他一把按住其中一头狼,死死抵在盗洞口,

  拔出箭镞,在狼颈上轻轻一划,

  鲜血顿时喷涌而出,溅得满地都是。

  他倒提狼身,一路拖行,让血顺着盗洞边缘滴淌到泥坑边沿,

  最后干脆把整具狼尸扔进泥潭,

  另一头狼的血也全数倾入,只为把气味铺得更浓、更冲。

  浓烈的腥气在夜风里迅速散开,

  赵涅带着众人悄悄撤到红土包顶,伏下身子静候。

  约莫五六分钟后,

  牛波一忽然耸了耸鼻子,手指朝下方一点,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来了!

  可底下依旧鸦雀无声。

  又过了一两分钟,

  赵涅耳朵一动,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洞底传来,

  一股混着腐气的异样血腥味随之飘起,

  比狼血更刺鼻、更腥臭;

  还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咯咯”声,像癞蛤蟆鼓气,阴森得直钻脑仁。

  所有人立刻屏息敛声。

  月光斜斜洒落,

  盗洞口猛地探出一只血淋淋的手,

  皮肉翻卷,筋络虬结,暗红的血珠正从表层缓缓渗出,

  如同活物分泌的黏液。

  那只手猛一发力,

  一个赤裸的人形便从洞中硬生生拱了出来,

  皮肤尽数剥尽,肌肉泛着青紫光泽,

  循着血腥气,一步步挪向泥坑。

  但它并未直接踏入,只停在坑沿,低头反复嗅闻。

  就在这一瞬,

  月光将它的影子拉长,投在泥潭边,

  赵涅站在红土包上,手中长棍猛然挥出,

  “下去!”

  血尸猝不及防,被狠狠一捅,整个人踉跄前扑,“咚”地砸进泥潭,

  刚张嘴要吼,一口泥浆已呛进喉咙,

  只能在泥里疯蹬乱刨。

  每挣扎一下,身上挂的泥就越厚一层,

  越陷越沉。

  这时,盗洞里又是一阵窸响,

  第二具血尸紧跟着爬出,

  闻见狼血气息,径直扑向泥潭,一头扎了进去。

  紧接着第三具也冒了出来,照着前两具的路子,毫不犹豫跃入。

  三具血尸在泥中翻腾、沉浮,

  可泥浆本就深过它们头顶,脚下又无着力之处,

  动作越来越迟滞,力气一点点被吸干。

  与此同时,赵涅悄然催动灵性,注入地面那道黑影,

  阴影再次蠕动升起,贴着泥潭边缘悄然逼近。

  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泥潭只是困局,不是终局;

  哪怕能拖住一时,也压不住血尸太久,

  真让它缓过劲来,说不定哪天就扒着泥壁爬出来了;

  万一正巧下墓时它突然暴起,把人堵死在墓道里,那才叫进退两难。

  所以,必须彻底清除。

  太阴百畜之影纵身一跃,轻巧落在第一具血尸身侧,

  血尸反手抓来,沾满泥浆的利爪却如掠过烟雾,徒然划空。

  “压!”

  赵涅在土包上低喝一声,

  张安几人立刻举起长棍,齐齐戳向血尸脊背,用力下摁,

  把它整个按进泥浆,直至完全没顶。

  而就在血尸沉入泥中的刹那,

  太阴百畜之影伸手探入泥下,精准扣住其颅骨,

  五指一收,整颗脑花被硬生生摘出,沉入泥底深处。

  血尸当场僵直,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霎时间,大量毒素自尸体内迸发,混入泥浆,

  原本浑浊的泥水,眨眼间染作一片猩红。

  赵涅依样施为,指挥众人将另两具血尸也逐一按进泥中,

  由太阴百畜之影取脑封杀。

  这才是他盘算已久的全套打法:

  以泥潭锁其行动,以影傀夺其性命,以泥浆覆其残躯。

  血尸之毒最可怕之处,不在烈性,而在挥发极快、弥散极广;

  如今裹进泥里,毒性尽数溶于浆中,再难逸散半分,

  既除掉了祸患,又掐死了后患。

  我真是个妙人啊。

  赵涅俯视着下方那一汪翻涌的泥血池,忍不住在心里夸了自己一句。

  眼下,整座血尸墓里最棘手的威胁,吴家三口所化的血尸,已然尽数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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