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当它一进入源质空间,源质竟立刻裹住它高速推演起来,这场景他再熟悉不过:

  这是序列魔药配方即将成型的征兆!

  而且推演势头沉稳绵长,绝非低序列能有的动静。

  眼看一时半刻出不了结果,

  赵涅便转而盯住已失灵性的玛姆血垛,

  伸手揭开了覆在它头上的黑布。

  布下没有脸。

  只余两扇以贝壳精磨而成的墓门,门面浮雕着盘曲威严的盖面龙纹。

  他轻轻推开墓门,朝内望去,

  里面竟是用蚌壳缩微雕琢出的亭台楼阁,玲珑剔透;

  一条小径自门扉延伸而出,直通躯干深处;

  再往里,假山错落、宫阙层叠,整片内景亮如水晶洞府,

  显然是一件极为罕见的秘藏之器。

  赵涅本想细察一番,琢磨其中门道,这种依人心性而变幻的幻术,他确有几分兴趣。

  可惜核心机窍早随苯教巫术一同湮灭,全赖巫者召请玛姆女神方能驱动。

  他略带惋惜地退开几步,转而环顾四周,凝神察气,寻觅前行路径。

  目光扫至右侧石壁时,他心头微动:

  那堵墙后,一股阴寒滞重的气息正缓缓涌动,如同埋了千年的乱葬岗;

  更怪的是,其中浮动着大量“人形”却非人的气机,形态诡谲,与他过往所见全然不同。

  他走近墙体,发现一道窄缝,风正从缝里幽幽渗出,微凉而腥。

  赵涅俯身凑近缝隙,朝内窥探。

  冷不防,两只眼珠子就卡在缝口,一前一后,直勾勾盯住他,

  像是某种湿滑软韧的活物,正从夹缝里悄然探头。

  见他望来,那双眼珠缓缓向后缩去,眨眼间隐没于黑暗。

  第一眼真把他惊得脊背一绷,

  就跟人蹲在门后往外偷看,突然门缝里钻出两颗眼珠死死回盯一样。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认出了那东西:

  莽古尸!

  鲁训豢养的搬尸傀儡,专为饲喂其主而驱使。

  赵涅抬手一挥,

  摧山地行军应声上前,抡起萱花开山斧,照着石壁就是几记重劈,

  哐!哐!哐!

  五米厚的岩层硬生生被凿穿,碎石崩飞,尘雾腾起。

  对面顿时涌来一阵浓烈食香,辛辣醇厚,混着数十种香料熬煮的烟火气,

  活像一脚踏进整条夜市小吃街,香气直冲鼻腔,惹得他喉头一动,唾液悄然上涌。

  同时,鼎沸人声扑面而来,杯盏相碰、笑语喧哗,分明是一场盛大宴席。

  可就在碎石落地、尘埃尚未落定之际,

  那热闹声响戛然而止,只剩死寂。

  待烟尘散尽,

  眼前赫然是一座巨大洞厅。

  幽暗深处,一张张百米长的赤红长案铺展而开,案上堆满珍馐;

  案两侧,坐满形貌各异的“人”,个个面相拉长如马,姿态僵滞,无声无息;

  此刻,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没有呼吸,没有动作,只有那凝滞的注视,沉得令人齿冷。

  而在它们身后,还立着一道道先前察觉到的、似人非人的气机;

  奇怪的是,赵涅双眼扫过,却什么也看不见,

  果然如典籍所载:莽古尸已蜕为仅在特定光波下显形之物,其余时候虽具形质,却如空气般不可目视;

  看它们排布方位,怕是正在举行一场永续未歇的冥宴。

  而他的闯入,显然搅了局。

  那些“人”的视线渐渐发沉,敌意渐浓;

  莽古尸的气机亦随之起伏不定,隐隐躁动。

  赵涅不再犹豫,抬手祭出兵马法坛,霎时间唤出数千草头神,

  手臂一指洞厅,声音干脆利落:

  “尽数诛杀!”

  这些家伙身上毫无非凡特性,

  在他眼里,既不值留,也不值耗力生擒,

  直接抹除,最为省事。

  号令一出,草头神牵犬擎鹰,蜂拥而入。

  打头的那位刚跨进门,手中猎犬便朝着空中某处狂吠不止;

  草头神顺势一叉刺去,

  “噗嗤”一声闷响,似利刃扎进湿肉;

  叉尖一抖,重物坠地,随即有清亮液体汩汩淌出,漫了一地。

  猎犬吠声此起彼伏,草头神接连出手,

  每一击都精准落在无形之处,每一次甩叉都带出水声与闷响。

  洞厅里顿时炸了锅,

  所有“人”猛地起身,直扑草头神而来;

  长案翻倒,菜肴泼洒,满地狼藉。

  怪尸与莽古尸混作一团,借着无形无相、软滑如液之利伺机突袭;

  可猎犬频频示警,咬住手脚拖拽,草头神则凭声辨位,叉棍齐下,清水状血液四溅飞射。

  至于那些怪尸,更不堪一击:

  金勾玉爪神鹰凌空扑击,撕下条条血肉;

  狼牙棒呼啸砸落,沉闷如擂鼓,

  它们既不像粽子那般僵硬如铁,也不似活人般柔韧有度,

  反倒像刚褪去热气的熟肉,一棒下去,皮开肉绽,瘫软委地。

  赵涅在摧山地行军护卫下步入洞厅,

  目光缓缓扫过厅内陈设,

  整个洞厅,除去下方这番布置……

  洞顶密密麻麻铺展着浓黑长发,

  发丝之间,矗立着一座座形似石屋的微缩建筑,全由象牙雕琢而成,以某种古老技法牢牢嵌入岩层;

  每座屋檐翘角处,都悬着一具动物骸骨雕成的舞者骷髅,姿态扭曲却栩栩如生。

  赵涅一眼认出,这是尸陀林的图腾。

  苯教古训有言:修行圆满者,尸身须交由野兽分食,魂灵方得超脱升天。

  这一信条传至今日,在天藏已演变为一种根深蒂固的吉兆观念,人死后,躯体越早被啃食殆尽,越显祥瑞。

  而专供野兽吞食尸身的场所,便称作尸陀林。

  眼前这整套布置,正是标准的尸陀林格局。

  可怪就怪在,这些尸体并非自然运来,而是被莽古尸驱赶至此,参加这场持续千年的“分食盛宴”。

  换言之,此处必存一个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存在,正借众人尸骸完成某种灵魂跃迁。

  但环顾四周,除了鲁,还有谁配称“更高阶的生命”?

  偏偏鲁还活着,不仅活着,更在向全球扩散蔓延。

  若它尚有选择,最优解分明是重返龙丹所在,重聚被剥离的生机,重塑本源。

  何苦费力操办一场尸陀林仪式?

  这不合常理。

  可此地布局处处透着诡异:

  那些尸体并不像寻常尸变那般僵硬溃烂,倒像是从腐肉里慢慢“长”出了别的东西,

  某种正在苏醒、正在成型、正在挣脱皮囊的异质存在。

  而催生这一切的,正是这场宴席上供奉的食物。

  赵涅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漆黑坚硬的岩块。

  原著里唤它“麒麟竭”,可眼前这块,颜色质地全然迥异,

  更像是矿脉与麒麟竭熔铸在一起的混成物。

  他盯着那些明显异变的尸身,又扫了一眼地面散落的碎屑。

  所以……鲁是在用这东西,批量改造尸体,培育能啃噬自身矿脉躯体的“活工具”?

  这操作,简直匪夷所思。

  他忽然想起“三十三非人界”的记载:

  原著说,鲁吞下三十三非人后,它们竟在它胃中反噬其内脏,致使胃囊不断膨大,饥渴愈甚,最终逼得鲁横跨印度、席卷全球,只为攫取更多尸身。

  可眼下情形明显对不上,

  鲁之所以全球蔓延,实因遭蛇神断脊一刀,又被刘伯温斩断龙脉;

  而所谓三十三非人,从现场看,根本不是被吞下的猎物,而是鲁亲手调制的“破壳器”:

  专为蚕食自己矿脉之躯,助其完成某种更高维度的蜕变。

  至于“灵魂飞升”,不过是原始苯教对这类现象的朴素解读。

  那么鲁真正图谋的,究竟是什么?

  赵涅陷入沉思。

  自戕?绝无可能。

  鲁乃现世孕育而出的古神级存在,非人之躯,岂会因一时困顿就寻死?

  除非,有某种不可抗之力,逼它主动舍弃这具矿脉铸就的身躯。

  这就耐人寻味了:

  一条龙脉,要亲手剥离自己的根基之躯,它的核心如何存续?

  为何非走此路不可?

  赵涅心头一沉:

  莫非鲁遭遇的劫难,比蛇神夺丹、刘伯温斩龙更致命、更无解?

  他目光扫过四周,不断被草头神击倒的怪尸,数量少说上万,全是从濒临尸变的特异尸身上改造而来。

  莽古尸每年能搜罗的此类尸身,极为有限。

  如此规模,绝非一年半载所能积攒,怕是沉淀了数千年,甚至逾万年。

  问题来了:

  既然改造早已完成,为何不携这些“成品”奔赴终局?

  偏要年复一年,在此举行这场旷日持久的“盛宴”?

  念头未落,头顶忽起异响。

  赵涅仰首,只见满洞顶的黑发齐齐蠕动、游移,宛如无数盘绕绞缠的巨蟒悬于半空;

  发丛深处,一只黑白分明的眼珠与半张人脸赫然浮现,死死锁住他。

  紧接着,缕缕发丝如榕树气根般垂落而下,节节逼近。

  架势已明:动手在即。

  草头神亦察觉异常,十来个身影裹挟阴风直扑那半张人脸。

  可发丝翻卷如幕,严密封堵去路;

  三股叉、狼牙棒砸上去,只觉绵软无着力点,纵绞断几缕,面对层层叠叠的发网仍束手无策。

  赵涅果断招回草头神,反手取出风火葫芦。

  这么多头发堆叠一处,岂非天然引火之材?

  他拔开塞子,

  耳畔竟传来密集振翅之声!

  倒转葫芦往口内一瞧:

  先前收进的雷公墨所化阴火,早已荡然无存;

  葫芦腹中,唯有一片幽蓝星河奔涌流转,那是无数细小无量业火凝成的光点,彼此吞吐、繁衍、炼化,已尽数归顺葫芦掌控。

  这反倒成了好事:

  原本风火葫芦离风则火势难远,喷焰不过数丈;

  如今换作这群无量业火,放出去便如流萤逐风,可随心所欲飞掠千里;

  更兼轨迹飘忽不定,攻袭刁钻难防。

  赵涅倒转葫芦口,对准洞顶游动的发海,低喝一声:“着!”

  幽蓝火流喷薄而出,如瀑倾泻,

  所经之处,发丝瞬间燃爆,火势如浸透油膏的枯枝,眨眼燎遍整片穹顶。

  烈焰滔天,却不带丝毫灼热,反而一股刺骨寒意悄然弥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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