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后巷死角里,刺鼻的火药味混着一股子粘稠的血腥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几道惨白的手电筒光柱交错晃动,死死钉在墙根底下那具黑衣人身上。

  王磊双手端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放轻步子往前挪了挪。

  他屏住呼吸,探出还带着滚烫余温的枪管,在地上那人的肩膀上用力捅了捅。

  黑衣人的身子顺着枪管力道晃了一下,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前胸和肚皮上的黑布衣衫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血窟窿,把身底下的砖缝浸得透湿。

  胸口平平塌塌,早没了起伏。

  两名年轻干警左右猫腰冲上去,一人伸出手指去探黑衣人的脖颈大动脉。

  另一人举着手电筒照向那人的右手,然后踢掉手枪。

  左边干警收回沾血的手指,嗓音发颤:

  “陈队,人还热,没脉了,已经断气了!”

  右边那名干警蹲在地上,凑近了细看:

  “他右手食指还死死勾在五四式手枪的扳机护圈里!枪管子烫手,弹匣打空,空仓挂机了!”

  后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陈建国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拨开挡路的年轻干警。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把黑漆漆的五四式手枪,又扫了一眼黑衣人那宽厚高大的身板,反手将手枪插回腰间皮套,扣死铜按扣。

  紧绷了大半个月的肩膀,这会儿终于松快了些许。

  陈建国胸腔里憋了连日的浊气顺着鼻孔长长喷出来。

  他干裂的嘴角也有了笑容,抬起右脚,重重踩在死者身侧沾血的青砖上,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忙活了这么久,终于抓到你了!”

  听见这话,围在四周的干警们同时垂下了枪口。

  紧绷的弦一松,后排年轻干警腿肚子一软,后背贴着院墙往下滑了半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旁边的老刑警赵德柱更是抬起棉袄袖子,一把抹掉脑门上渗出来的冷汗。

  “他娘的,可算是把这孙子给毙了……”

  “折腾了这么些天,九十五号院这桩邪门案子,今儿个总算是结了!”

  “这么多条枪顶着脑门打,就是块铁板也得干穿!”

  干警们七嘴八舌地喘气议论,胡同里的空气都跟着松快了不少。

  陈建国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的尸首,下巴微微扬起:

  “把脸揭开,倒要看看是个什么牛鬼蛇神!通知拉尸车过来!”

  “是!”

  王磊应了一声,举着强光手电筒蹲下身。

  他刚想去解死者脸上的黑布巾,光柱子不经意间扫过死者抓着枪柄的右手。

  王磊的动作猛地停住,两条眉毛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没去动面巾,反而伸出左手,一把捏住死者僵硬的手腕,把那只沾满泥灰和血迹的手掌翻了个面,放低手电筒,凑近贴着掌心照了过去。

  那是一只肉乎乎的手掌,手指头粗短,掌心和指腹的皮肉白生生的。

  唯独在右手食指和拇指内侧,长着一层薄薄的黄茧子——那是常年累月拨弄算盘珠子,才能磨出来的印记。

  王磊喉结上下滚了滚,嗓音压低了不少:

  “不对劲啊……陈队,您瞧这双手。皮肉这么细,指骨上连半点练武的老茧都没有,倒像是个常年坐办公室拨算盘的!”

  陈建国扯开的嘴角微微一滞,眉头拧了起来:

  “废什么话,揭开看看不就清楚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陈建国自己弯下腰,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揪住死者脸上的黑色蒙面巾,手腕发力,“刺啦”一下扯了下来!

  王磊手里的强光手电筒顺势往上一抬,刺眼的白光直直打在死者的脸盘子上。

  一张惨白僵硬、腮帮子微胖的国字脸,就这么明晃晃露在众人眼前。

  胡同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磊端着手电筒的右腕子剧烈一抖,铁壳手电筒在掌心里滑脱了半寸,险些直接砸在青砖地上。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张,隔了好半天,才喊出来:

  “陈、陈队!这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陈建国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定在原地。

  他脸上那抹笑意像是被冻住了,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两下,再也扯不上去。

  死死盯着地上那张国字脸,陈建国呼吸猛地顿住,心口窝堵得死死的,连半口凉气都倒不上来。

  “钱友亮?!”

  这几个字,是从陈建国后槽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他捏着黑布巾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耳朵里嗡的一声闷响,周围干警们倒吸冷气的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棉被,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陈建国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咽了口干沫,嗓子眼火辣辣地发紧:

  “轧钢厂的财务主任钱友亮?!为了查杨卫国的案子,我下午刚让人封了他的财务科账本!他怎么会在这儿?!”

  一个平时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拨算盘珠子的中年财务主任,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半夜穿夜行衣、拎着五四式手枪在九十五号院飞檐走壁的悍匪?!

  王磊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强行稳住发颤的手臂。

  他蹲下身,一把扯开钱友亮胸口碎裂的黑布衣裳,拿着手电筒从上到下照了一遍,最后把光柱停在死者脚上的软底布鞋上。

  王磊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抬头看向陈建国:

  “陈队……伤全集中在胸腹。最致命的那一下打穿了左胸心脏,弹孔撕裂方向,跟咱们刚才半自动步枪、手枪的集火角度完全对得上!”

  荒林里赵峥开的那一枪,早就被刚才十几条枪泼过去的弹雨彻底撕碎、掩盖得干干净净,半点破绽都找不出来!

  王磊又伸出指甲,从钱友亮软底布鞋的鞋帮子边缘抠下一小块黑泥,里头还夹杂着压扁的枯黄草屑:

  “鞋底子上有野地里的黑泥和枯草。这钱友亮……到底是从哪儿钻出来的?!”

  一条严丝合缝的线索,就这么硬生生摆在了陈建国眼前。

  杨卫国失踪,钱友亮是杨卫国手底下的钱袋子。

  下午专案组刚封存轧钢厂账目,后半夜钱友亮就狗急跳墙,蒙着脸带枪闯进九十五号院行凶灭口!

  这么算下来,九十五号院失踪的那些人,包括前天傍晚下班路上不见踪影的赵峥,全都是被钱友亮这帮人给暗害了?!

  陈建国死死盯着地上钱友亮那双圆睁的死鱼眼。

  他实在想不明白,好难猜啊!

  前院房里。

  老孙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爬出来,听着外头彻底停歇的枪声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原本撑着床沿的两条腿彻底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裤裆上。

  “打死了……那个吃人的恶鬼终于被公安打死了!”

  老孙一把抱住身旁的老伴,大半辈子的人了,把脸埋在破棉絮里,拍着青砖地嚎啕大哭。

  王大妈和李大婶也颤巍巍地拉开了顶门的八仙桌,扒着门框瘫坐在门槛上,捂着胸口哭得直打嗝。

  外头负责留守警戒的年轻干警走过廊檐,压低嗓门的交谈声顺着门缝飘进了屋里:

  “总算是把这穿黑衣服的畜生打成筛子了……看来这院里前阵子丢的人,全着了这孙子的道儿。”

  “可不是嘛,后院赵峥下班路上就没了影儿,八成也是在半道上被这伙人给害了,真是倒了血霉……”

  ……

  同一时刻,宣武区,琉璃窑胡同。

  西厢房内。

  木制洗脸架上搁着一只黄铜脸盆,里头的温水正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赵峥光着精悍的上身站在铜盆旁,拧干热毛巾,不紧不慢地擦去胸膛和肩膀上溅到的暗红血点子。

  热毛巾擦过前胸,刚才被步枪子弹余劲撞出来的浅淡白印,这会儿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赵峥意念微动,搭在椅背上那件破了大洞、浸透了钱友亮鲜血的黑布夜行衣凭空消失,直接落入随身空间。

  换上一件干净的白棉布汗衫,披上黑呢子外套,赵峥迈步走到八仙桌旁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盅,撇开浮沫,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死人的嘴最严,背起锅来也最稳当。”

  赵峥放下茶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轧钢厂这潭浑水,够陈大队长喝上一壶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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