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办，主任办公室。
“啪！”
周玉兰把电话听筒重重扣回去。
木桌上的茶缸跟着跳了一下，里面剩下的半口凉茶溅到了文件上。
她没去擦。
就在两分钟前，分局来电话，把她从头到脚训了十来分钟。
九十五号院昨晚又少了两个人。
还是在十名公安、十把长短枪的看守下没的。
周玉兰刚才已经把话说绝了。
调岗，去哪儿都行。
远郊公社也好，乡下基层也好，哪怕去挑大粪，她都认。
对面只回了四个字。
不予批准。
她又说，那就辞职，回家总可以了吧？
电话那边直接拍了桌子。
“周玉兰同志，这是政治任务！案子没破之前，你就算死，也得死在交道口街道办的办公桌上！”
周玉兰坐在藤椅里，盯着墙上那块掉皮的白灰。
太阳穴一下一下跳着，像有人拿指头往里面戳。
她抬手摸了摸干裂的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血。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周主任，今天你得给句话！”
老孙背着鼓鼓囊囊的床单包袱，第一个挤了进来。
后面跟着小赵一家、李大婶，还有七八户住在九十五号院、眼下没地方去的人。
本就不大的办公室，一下被堵得连转身都困难。
汗味、尘土味，还有包袱里捂出来的旧棉被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小张和小刘张开手臂挡在办公桌前。
“都别挤！有话好说，别动手！”
话还没说完，小张的衣领就被人揪住了。
小刘也被推得撞上墙。
桌上的搪瓷缸滚到地上，茶叶沫子洒了一片。
“说个屁！”
小赵媳妇扒住办公桌边沿，十根手指抠得发白。
她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声音已经喊劈了。
“周主任，赶紧给我们开回乡下的介绍信！现在就盖章！再在那个院里待着，今晚谁知道轮到谁！”
“对，开介绍信！”
“我们要回家！”
“不给条子，我们就不走了！”
几个妇女直接坐到了地上，拍着腿哭喊。
老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周主任，大家都是一条街上的人，你不能看着我们等死吧？”
平时碰上这种场面，周玉兰少不得要劝几句。
先让人坐下，再倒杯水，最后慢慢解释规定。
今天她没动。
她看着这群人。
前几天，他们还围在九十五号院门口看热闹，谁家出了动静，谁都能说上两句。
现在轮到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周玉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块压文件的木头镇纸。
“啪！”
镇纸砸在桌面上。
屋里立刻安静了一截。
几个原本坐在地上的妇女，手还保持着拍腿的姿势，声音却没了。
周玉兰扶着桌沿站起来。
她昨晚几乎没合眼，眼窝陷得厉害，嗓子也哑了。
“开介绍信？”
她看着老孙。
“你们真以为，出了九十五号院，就能活着走到家？”
老孙愣了愣。
“周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回乡下，又不是去送死。”
“那我问你。”
周玉兰抬手指向窗外。
“昨晚院里有多少公安？十个人。多少枪？长枪短枪，一把不少。屋顶有人，院门有人，半个钟头巡一次。”
她停了一下。
“结果刘光福和张翠兰还是没了。”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门窗没坏，屋里没线索，连个喊声都没有。你们现在拿着一张介绍信，坐车出城，走到半路碰上荒地、树林、黑路……”
周玉兰盯着众人。
“那地方可没有公安守着。真有人盯上你们，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未必有。”
老孙的手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背上的包袱带子忽然滑了一下，整只包袱砸在脚背上。
“噗通。”
他低头看着包袱，五根手指慢慢松开，像是连拎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小赵媳妇的哭声卡住了。
她抱着自己的脖子，肩膀一阵阵往里缩。
刚才她还想着带男人孩子连夜坐车，眼下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画面。
黑漆漆的土路。
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
一家三口的脚步声被风一卷，什么都听不见。
她腿一软，顺着墙根坐到地上，嘴唇动了几下。
“那……那怎么办？”
周玉兰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院里的人留着，是等着看谁下一个消失。
放他们走，出了事，责任还是街道办的。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王大妈和李大婶背着包袱站在走廊里。
两人脸上还留着被亲戚赶出来时的狼狈，头发沾着灰，袖口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周玉兰的话，她们听得一字不漏。
王大妈嘴唇动了动，看向旁边的李大婶。
李大婶把包袱往怀里收紧。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落，落到衣襟上，很快没了踪影。
娘家不收。
出城又可能是送死。
她们绕了一圈，竟然还是没有地方可去。
“回去吧。”
老孙弯腰拎起包袱。
两条腿有点打晃，声音也低了下来。
“先……先回院里。”
没人再喊。
一群人来时挤得门都快倒了，走时却一个挨一个低着头。
包袱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们刚走到九十五号院所在的胡同口，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闷响。
两辆偏三轮拐过弯，车轮碾起一层黄土。
车头贴着王大妈几人的脚尖横停下来。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陈建国跳下车，军大衣下摆还沾着泥。
他刚从杨卫国的案发现场赶回来，脸色比贾张氏的腚还黑。
王磊从后车下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陈队。”
他压低声音。
“算上昨晚的刘光福和张翠兰，九十五号院……一共十五个人失踪。”
陈建国没接本子。
他只看着面前那两扇斑驳的木门。
门上的油漆早掉光了，门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握着武装带的手越收越紧，指骨发出一声轻响。
十五个。
一个院子，前前后后十五个人。
而他现在连凶手是怎么进出的，都说不清。
王磊等了几秒，又问：“陈队，先把人带回局里问话？”
“进院。”
陈建国抬脚往前。
王磊侧身跟上。
“这次怎么查？”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前院，落在门洞、屋檐和两侧院墙上。
“把后勤处那两台大功率探照灯调过来。”
“一架支在前院屋顶，一架支在后院屋脊，天黑以后全给我推上闸，把这院子照得跟大白天一样，连块黑影都不许留！”
王磊心头一跳：“陈队，这动静是不是太——”
“照我说的办！”
“那住户……”
“让他们把窗帘拉上。”
他停了一下。
“干警全部改成三人一岗，背靠背端着枪死盯！老子今晚就坐在这中院，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弄走一个活人！”
“啪！”
周玉兰把电话听筒重重扣回去。
木桌上的茶缸跟着跳了一下，里面剩下的半口凉茶溅到了文件上。
她没去擦。
就在两分钟前，分局来电话，把她从头到脚训了十来分钟。
九十五号院昨晚又少了两个人。
还是在十名公安、十把长短枪的看守下没的。
周玉兰刚才已经把话说绝了。
调岗，去哪儿都行。
远郊公社也好，乡下基层也好，哪怕去挑大粪，她都认。
对面只回了四个字。
不予批准。
她又说，那就辞职，回家总可以了吧？
电话那边直接拍了桌子。
“周玉兰同志，这是政治任务！案子没破之前，你就算死，也得死在交道口街道办的办公桌上！”
周玉兰坐在藤椅里，盯着墙上那块掉皮的白灰。
太阳穴一下一下跳着，像有人拿指头往里面戳。
她抬手摸了摸干裂的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血。
办公室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嚷。
“砰！”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震得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
“周主任，今天你得给句话！”
老孙背着鼓鼓囊囊的床单包袱，第一个挤了进来。
后面跟着小赵一家、李大婶，还有七八户住在九十五号院、眼下没地方去的人。
本就不大的办公室，一下被堵得连转身都困难。
汗味、尘土味，还有包袱里捂出来的旧棉被味混在一起，闷得人胸口发堵。
小张和小刘张开手臂挡在办公桌前。
“都别挤！有话好说，别动手！”
话还没说完，小张的衣领就被人揪住了。
小刘也被推得撞上墙。
桌上的搪瓷缸滚到地上，茶叶沫子洒了一片。
“说个屁！”
小赵媳妇扒住办公桌边沿，十根手指抠得发白。
她头发乱糟糟贴在脸上，眼泪还挂在下巴上，声音已经喊劈了。
“周主任，赶紧给我们开回乡下的介绍信！现在就盖章！再在那个院里待着，今晚谁知道轮到谁！”
“对，开介绍信！”
“我们要回家！”
“不给条子，我们就不走了！”
几个妇女直接坐到了地上，拍着腿哭喊。
老孙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周主任，大家都是一条街上的人，你不能看着我们等死吧？”
平时碰上这种场面，周玉兰少不得要劝几句。
先让人坐下，再倒杯水，最后慢慢解释规定。
今天她没动。
她看着这群人。
前几天，他们还围在九十五号院门口看热闹，谁家出了动静，谁都能说上两句。
现在轮到自己，跑得比谁都快。
周玉兰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块压文件的木头镇纸。
“啪！”
镇纸砸在桌面上。
屋里立刻安静了一截。
几个原本坐在地上的妇女，手还保持着拍腿的姿势，声音却没了。
周玉兰扶着桌沿站起来。
她昨晚几乎没合眼，眼窝陷得厉害，嗓子也哑了。
“开介绍信？”
她看着老孙。
“你们真以为，出了九十五号院，就能活着走到家？”
老孙愣了愣。
“周主任，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回乡下，又不是去送死。”
“那我问你。”
周玉兰抬手指向窗外。
“昨晚院里有多少公安？十个人。多少枪？长枪短枪，一把不少。屋顶有人，院门有人，半个钟头巡一次。”
她停了一下。
“结果刘光福和张翠兰还是没了。”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门窗没坏，屋里没线索，连个喊声都没有。你们现在拿着一张介绍信，坐车出城，走到半路碰上荒地、树林、黑路……”
周玉兰盯着众人。
“那地方可没有公安守着。真有人盯上你们，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未必有。”
老孙的手停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背上的包袱带子忽然滑了一下，整只包袱砸在脚背上。
“噗通。”
他低头看着包袱，五根手指慢慢松开，像是连拎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小赵媳妇的哭声卡住了。
她抱着自己的脖子，肩膀一阵阵往里缩。
刚才她还想着带男人孩子连夜坐车，眼下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画面。
黑漆漆的土路。
前面没人，后面也没人。
一家三口的脚步声被风一卷，什么都听不见。
她腿一软，顺着墙根坐到地上，嘴唇动了几下。
“那……那怎么办？”
周玉兰没回答。
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院里的人留着，是等着看谁下一个消失。
放他们走，出了事，责任还是街道办的。
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王大妈和李大婶背着包袱站在走廊里。
两人脸上还留着被亲戚赶出来时的狼狈，头发沾着灰，袖口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周玉兰的话，她们听得一字不漏。
王大妈嘴唇动了动，看向旁边的李大婶。
李大婶把包袱往怀里收紧。
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落，落到衣襟上，很快没了踪影。
娘家不收。
出城又可能是送死。
她们绕了一圈，竟然还是没有地方可去。
“回去吧。”
老孙弯腰拎起包袱。
两条腿有点打晃，声音也低了下来。
“先……先回院里。”
没人再喊。
一群人来时挤得门都快倒了，走时却一个挨一个低着头。
包袱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们刚走到九十五号院所在的胡同口，远处忽然传来汽车发动机的闷响。
两辆偏三轮拐过弯，车轮碾起一层黄土。
车头贴着王大妈几人的脚尖横停下来。
车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陈建国跳下车，军大衣下摆还沾着泥。
他刚从杨卫国的案发现场赶回来，脸色比贾张氏的腚还黑。
王磊从后车下来，手里拿着记录本。
“陈队。”
他压低声音。
“算上昨晚的刘光福和张翠兰，九十五号院……一共十五个人失踪。”
陈建国没接本子。
他只看着面前那两扇斑驳的木门。
门上的油漆早掉光了，门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握着武装带的手越收越紧，指骨发出一声轻响。
十五个。
一个院子，前前后后十五个人。
而他现在连凶手是怎么进出的，都说不清。
王磊等了几秒，又问：“陈队，先把人带回局里问话？”
“进院。”
陈建国抬脚往前。
王磊侧身跟上。
“这次怎么查？”
陈建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迈过门槛，目光扫过前院，落在门洞、屋檐和两侧院墙上。
“把后勤处那两台大功率探照灯调过来。”
“一架支在前院屋顶，一架支在后院屋脊，天黑以后全给我推上闸，把这院子照得跟大白天一样，连块黑影都不许留！”
王磊心头一跳：“陈队，这动静是不是太——”
“照我说的办！”
“那住户……”
“让他们把窗帘拉上。”
他停了一下。
“干警全部改成三人一岗，背靠背端着枪死盯！老子今晚就坐在这中院，我倒要看看，他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再弄走一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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