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后院东屋的灶台冒着热气。
秦京茹将三个大海碗端上矮桌。手擀面压得实在，汤面上浮着一层翠绿葱花，每只碗里都卧着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临出锅前，她还往里滴了几滴香油。
味儿一下就起来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
秦京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竹筷递到赵峥面前。
白洁没说话，低头剥了几瓣紫皮蒜，装进小碟，轻轻推到赵峥手边。
昨夜赵峥回来得晚，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她迷迷糊糊贴过去捂了半宿，直到这会儿，眼皮还有些发沉。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沙沙响。
屋里却暖得很。
赵峥端起海碗，挑了几筷子面，连汤带蛋吃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胸腹间很快暖了起来。
秦京茹刚要去盛第二碗，赵峥摆了摆手。
“够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棉袄穿好，又往炕上看了一眼。
“今天别乱往外跑。院里那帮人现在草木皆兵，离他们远点。”
“哎，我知道。”
秦京茹点了点头，手掌下意识在小腹前护了一下。
赵峥没再多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里安静得过分。
前院几户人家的门明明开着缝，听见自行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又悄悄合了回去。
赵峥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院门。
胡同口，一辆墨绿色偏三轮摩托突突响了几声，刚好停稳。
陈建国从后座跨下来。
风顺着胡同灌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来回摆动。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眼窝陷了一圈，下巴生着一层青黑胡茬，两只眼睛里全是细密血丝。
几名值了通宵夜班的便衣从墙根凑过来。
有人把手缩在袖筒里，有人跺着发麻的脚。看见赵峥出来，几双眼睛先落在他脸上，又很快挪开。
赵峥单手扶着车把，脚尖撑地。
“陈队，天还没亮透就来了。够辛苦的。”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陈建国没接。
两只手仍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顺着赵峥的脸来回扫。
“院里一连少了这么多人，你倒还吃得下，睡得着。”
他的嗓子熬得发哑。
几个字说得很慢。
赵峥收回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燃火柴。
火苗亮了一下。
他低头把烟点着，甩灭火柴，吐出一口白烟。
“总不能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不吃饭。”
赵峥弹了弹烟灰。
“再说了，我又没干亏心事，有什么睡不着的？”
陈建国腮边绷了一下。
赵峥像是没看见，目光往那几个便衣身上扫了一圈。
“倒是你手底下这些兄弟，熬得够呛。”
“大冷天的，老在死胡同里转悠，人容易扛不住。”
几名便衣的肩膀同时僵了僵。
其中一人夹着的烟灰掉在鞋面上，愣是没敢低头去拍。
陈建国盯住赵峥。
过了两秒，他从鼻子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狐狸再能藏，也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九十五号院的账，我早晚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峥夹着烟，认真点了下头。
“那你慢慢查。”
他顿了顿。
“我这人真是好人。”
话说完，赵峥右脚踩上脚踏。
自行车链条哗啦一响，擦着偏三轮摩托旁边骑了过去。
陈建国没有回头。
直到自行车铃声消失在胡同外，他插在衣兜里的右手才慢慢松开。
……
白天。
废品收购站。
赵峥斜躺在藤椅里，手里捧着紫砂壶，眼睛半闭着。
站里没什么人。
远处偶尔传来废铁碰撞的脆响，很快又安静下去。
昨夜去黑市，他不光是买东西。
也顺手把九十五号院外围那几道暗哨试了一遍。
第一天盯梢时，那帮人连他几点起夜都想记下来。
熬到现在，换班开始拖沓，巡逻的人也只顾着找背风地方抽烟。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一根弦绷了近一周，再硬也得松。
昨夜只是试路。
今晚，才是正事。
赵峥揭开壶盖，抿了一口茶。
娄半城给的那把黄铜钥匙，正安安静静躺在随身空间里。
……
午夜十一点半。
西屋已经熄了灯。
秦京茹侧身蜷在炕里，呼吸平缓，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白洁睡在另一侧，脸朝赵峥这边，几缕头发散在枕头上。
赵峥睁开眼。
他掀开被角，双脚落地，没有带出一点声响。
心念微动。
黑色夜行衣、软底布鞋出现在身上。
赵峥来到后窗，两指托起插销，缓缓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院外巡逻人的手电光刚从后墙扫过去。
他侧身钻出窗户，反手将窗缝合好。
下一刻，整个人已经上了墙。
脚尖在瓦面轻轻一点。
身影顺着屋脊滑过去，很快没入另一片阴影。
胡同口，两名便衣正背着风点烟。
火柴擦亮的刹那，赵峥从他们身后的院墙上掠了过去。
衣角没有碰到树枝。
瓦片也没响。
一路出城，几个主要路口都有人值守。
赵峥没走大路。
他沿着院墙、房脊和背街窄巷一路向南。巡逻的手电刚照向左边，他已经从右侧墙头翻了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城里的灯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
南郊荒野上，风无遮无拦地往衣领里钻。
赵峥落到地面，放缓脚步。
前方是一片废弃多年的砖窑厂。
几间砖房塌了大半，高烟囱也只剩半截。大片枯草被风压得东倒西歪，不断蹭着残墙。
赵峥按娄半城交代的位置，绕到窑厂后面。
那里有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
他顺着沟底往里走了几十米，很快在尽头看到一堆朽烂枯枝。
枯枝下面还压着碎砖和浮土。
不仔细翻，任谁都会以为这里早塌死了。
赵峥伸手拨开枯枝，又扫掉上面的浮土。
一扇斜嵌在土坡里的铁门露了出来。
门板满是红褐色锈迹，边沿还残留着几道已经发黑的蜡封。
赵峥从怀里摸出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暗孔时有些发涩。
他手腕往下一压。
锁芯里面先是传出一阵细碎摩擦声，随后才“咔哒”响了一下。
开了。
赵峥抓住铁门边沿，往上一提。
几十斤重的铁门缓缓掀起。
后院东屋的灶台冒着热气。
秦京茹将三个大海碗端上矮桌。手擀面压得实在，汤面上浮着一层翠绿葱花，每只碗里都卧着个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临出锅前，她还往里滴了几滴香油。
味儿一下就起来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
秦京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把竹筷递到赵峥面前。
白洁没说话，低头剥了几瓣紫皮蒜，装进小碟，轻轻推到赵峥手边。
昨夜赵峥回来得晚，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她迷迷糊糊贴过去捂了半宿，直到这会儿，眼皮还有些发沉。
窗外的风吹得窗户沙沙响。
屋里却暖得很。
赵峥端起海碗，挑了几筷子面，连汤带蛋吃了个干净。
他放下碗，胸腹间很快暖了起来。
秦京茹刚要去盛第二碗，赵峥摆了摆手。
“够了。”
他拿起椅背上的棉袄穿好，又往炕上看了一眼。
“今天别乱往外跑。院里那帮人现在草木皆兵，离他们远点。”
“哎，我知道。”
秦京茹点了点头，手掌下意识在小腹前护了一下。
赵峥没再多说，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院里安静得过分。
前院几户人家的门明明开着缝，听见自行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又悄悄合了回去。
赵峥推着二八大杠出了院门。
胡同口，一辆墨绿色偏三轮摩托突突响了几声，刚好停稳。
陈建国从后座跨下来。
风顺着胡同灌过来，吹得他大衣下摆来回摆动。
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合眼。
眼窝陷了一圈，下巴生着一层青黑胡茬，两只眼睛里全是细密血丝。
几名值了通宵夜班的便衣从墙根凑过来。
有人把手缩在袖筒里，有人跺着发麻的脚。看见赵峥出来，几双眼睛先落在他脸上，又很快挪开。
赵峥单手扶着车把，脚尖撑地。
“陈队，天还没亮透就来了。够辛苦的。”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陈建国没接。
两只手仍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顺着赵峥的脸来回扫。
“院里一连少了这么多人，你倒还吃得下，睡得着。”
他的嗓子熬得发哑。
几个字说得很慢。
赵峥收回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燃火柴。
火苗亮了一下。
他低头把烟点着，甩灭火柴，吐出一口白烟。
“总不能案子一天不破，我就一天不吃饭。”
赵峥弹了弹烟灰。
“再说了，我又没干亏心事，有什么睡不着的？”
陈建国腮边绷了一下。
赵峥像是没看见，目光往那几个便衣身上扫了一圈。
“倒是你手底下这些兄弟，熬得够呛。”
“大冷天的，老在死胡同里转悠，人容易扛不住。”
几名便衣的肩膀同时僵了僵。
其中一人夹着的烟灰掉在鞋面上，愣是没敢低头去拍。
陈建国盯住赵峥。
过了两秒，他从鼻子里缓缓吐出一口气。
“狐狸再能藏，也总有露尾巴的时候。”
“九十五号院的账，我早晚一笔一笔算清楚。”
赵峥夹着烟，认真点了下头。
“那你慢慢查。”
他顿了顿。
“我这人真是好人。”
话说完，赵峥右脚踩上脚踏。
自行车链条哗啦一响，擦着偏三轮摩托旁边骑了过去。
陈建国没有回头。
直到自行车铃声消失在胡同外，他插在衣兜里的右手才慢慢松开。
……
白天。
废品收购站。
赵峥斜躺在藤椅里，手里捧着紫砂壶，眼睛半闭着。
站里没什么人。
远处偶尔传来废铁碰撞的脆响，很快又安静下去。
昨夜去黑市，他不光是买东西。
也顺手把九十五号院外围那几道暗哨试了一遍。
第一天盯梢时，那帮人连他几点起夜都想记下来。
熬到现在，换班开始拖沓，巡逻的人也只顾着找背风地方抽烟。
人终究不是铁打的。
一根弦绷了近一周，再硬也得松。
昨夜只是试路。
今晚，才是正事。
赵峥揭开壶盖，抿了一口茶。
娄半城给的那把黄铜钥匙，正安安静静躺在随身空间里。
……
午夜十一点半。
西屋已经熄了灯。
秦京茹侧身蜷在炕里，呼吸平缓，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白洁睡在另一侧，脸朝赵峥这边，几缕头发散在枕头上。
赵峥睁开眼。
他掀开被角，双脚落地，没有带出一点声响。
心念微动。
黑色夜行衣、软底布鞋出现在身上。
赵峥来到后窗，两指托起插销，缓缓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院外巡逻人的手电光刚从后墙扫过去。
他侧身钻出窗户，反手将窗缝合好。
下一刻，整个人已经上了墙。
脚尖在瓦面轻轻一点。
身影顺着屋脊滑过去，很快没入另一片阴影。
胡同口，两名便衣正背着风点烟。
火柴擦亮的刹那，赵峥从他们身后的院墙上掠了过去。
衣角没有碰到树枝。
瓦片也没响。
一路出城，几个主要路口都有人值守。
赵峥没走大路。
他沿着院墙、房脊和背街窄巷一路向南。巡逻的手电刚照向左边，他已经从右侧墙头翻了过去。
不到半个小时，城里的灯火便被远远甩在身后。
南郊荒野上，风无遮无拦地往衣领里钻。
赵峥落到地面，放缓脚步。
前方是一片废弃多年的砖窑厂。
几间砖房塌了大半，高烟囱也只剩半截。大片枯草被风压得东倒西歪，不断蹭着残墙。
赵峥按娄半城交代的位置，绕到窑厂后面。
那里有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沟。
他顺着沟底往里走了几十米，很快在尽头看到一堆朽烂枯枝。
枯枝下面还压着碎砖和浮土。
不仔细翻，任谁都会以为这里早塌死了。
赵峥伸手拨开枯枝，又扫掉上面的浮土。
一扇斜嵌在土坡里的铁门露了出来。
门板满是红褐色锈迹，边沿还残留着几道已经发黑的蜡封。
赵峥从怀里摸出黄铜钥匙。
钥匙插入暗孔时有些发涩。
他手腕往下一压。
锁芯里面先是传出一阵细碎摩擦声，随后才“咔哒”响了一下。
开了。
赵峥抓住铁门边沿，往上一提。
几十斤重的铁门缓缓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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