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围在附近的工人互相看了看,齐刷刷向后让开。

  不过片刻,刘海中身边便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九十五号院最近出了多少事,轧钢厂里早就传遍了。

  易中海至今没有下落,傻柱和秦淮如一夜之间全死了。

  现在许大茂又凭空没了。

  偏偏刘海中还替他编了个下乡的去处。

  刚才还喊他刘师傅的几个学徒,此刻全站到了人群后面,谁也不肯靠近。

  “我真没害他。”

  刘海中双手撑着锻台,想站起来,膝盖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陈科长,咱们在一个厂里干多少年了?我刘海中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

  “我就是脾气大点,爱管点闲事。”

  “害人的事,我哪儿敢啊!”

  陈德彪懒得跟他掰扯,抬手朝身后示意了一下。

  “先带回保卫科,把事情问清楚。”

  两个保卫干事一左一右走上来。

  一人扣住刘海中的手腕,另一人从后面锁住他的胳膊。

  “哎哟!”

  刘海中的脸贴近锻台边缘,脚底在地上蹬了两下。

  “轻点!胳膊要断了!”

  “我配合,我肯定配合!你们别拧了!”

  保卫干事手上刚松了半分,刘海中便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我说,我什么都说!”

  “那天陈干事问许大茂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啊!”

  “我看许大茂挨了打,媳妇又跑了,寻思着他没脸见人,八成躲乡下去了。”

  “他以前不是老下乡放电影吗?我就顺着这么说了一嘴!”

  陈德彪盯着他。

  “说了一嘴?”

  “你不是拍着胸脯保证的吗?”

  刘海中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我那是……我那是想显得自己知道得多。”

  “我好歹是院里的大爷。街道干事问话,我总不能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吧?”

  “我要是答不上来,人家还怎么信任我?以后院里的工作还怎么交给我?”

  周围安静了两秒。

  一个年轻锻工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紧接着,整个车间都哄笑了起来。

  “哈哈哈!合着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草包!”

  “为了装大尾巴狼,连这种谎都敢撒!”

  “呸!一把年纪全活到狗身上去了。”

  “许大茂都没影了,他还敢拿厂里的任务给人做证明。这胆子比蒸汽锤都大!”

  工人们指指点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刘海中淹没。

  刘海中听着四周的笑声,脑袋越垂越低。

  前一刻,他还在徒弟面前摆七级工的架子。

  如今两个胳膊被反剪到身后,裤腿上全是茶叶沫子,连站都站不稳。

  “我真就是吹了句牛。”

  刘海中咧着嘴,声音已经哑了。

  “谁知道许大茂不见了啊?”

  “陈科长,我冤枉啊!”

  “冤不冤,保卫科自然会问。”

  陈德彪扭头就走。

  “带走!”

  两个保卫干事架住刘海中的胳膊,把人从锻台旁提了起来。

  刘海中的棉鞋拖过铁屑,在水泥地上留下两道长痕。

  走出几步后,他裤裆处慢慢洇出一片深色。

  靠得近的工人捂住鼻子,又往后退了两步。

  “还七级工呢。”

  “呸!”

  “真给咱们锻工丢人。”

  刘海中脑袋垂在胸前,再没敢往人群里看一眼。

  消息出了车间,立刻换了好几个说法。

  刚开始还是“刘海中替许大茂胡乱作证,被保卫科带走核实”。

  过了两道车间,便成了“刘海中知道许大茂去了哪儿,死活不肯说”。

  等传到食堂,已经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刘海中和许大茂失踪脱不了关系,保卫科当场给他上了铐子。

  中午开饭,各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

  工人们拿饭勺敲着铝饭盒,嘴里翻来覆去全是刘海中的名字。

  “听说没有?第二锻工车间那个七级工,让保卫科押走了!”

  “早听说了,人都吓尿了。”

  “他替许大茂说谎,说人下乡放电影了。可放映科压根没这任务!”

  “你说他要是不知道点什么,敢编得这么真?”

  三食堂窗口后面,马华拎着大铜勺,半天没有动。

  勺子里盛着半勺白菜汤。

  他的手腕斜了一点,菜汤顺着勺沿流回桶里。

  “许大茂也没了……”

  马华嘴里挤出几个字。

  前面的工人回头看他。

  “马师傅,你说什么?”

  马华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重新舀起一勺菜。

  “没什么。”

  他嘴上这么说,视线却越过食堂窗户,落向九十五号院所在的方向。

  傻柱死了。

  秦淮如死了。

  易中海不见了。

  现在连许大茂也没了。

  马华把满满一勺白菜倒进饭盒,铜勺在桶沿上磕了两下。

  “下一位!”

  声音比平时高出不少。

  ……

  轧钢厂办公楼最里面。

  保卫科问话室。

  屋里没生炉子,四面都是泛着潮气的水泥墙。

  头顶那只十五瓦的灯泡被开门时带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来回扫。

  房梁中间垂着一截粗麻绳。

  绳结还在慢慢打转。

  铁门咣当合拢。

  门闩从外面插上,随即响起落锁的声音。

  刘海中贴着墙坐在地上,两个膝盖并在一起,手掌不停地往裤腿上蹭。

  保卫科科长王建国坐在桌子后面,低头翻了两页记录。

  “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句句都是真的!”

  刘海中赶紧点头。

  “王科长,我就是嘴欠。我爱显摆,我不是个东西。”

  “可许大茂失踪,真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王科长没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把茶杯放回桌上。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刘海中的肩膀跟着缩了一下。

  王科长起身走到门边,将观察孔的挡板拉上。

  屋里又暗了几分。

  随后,他弯下腰,从桌脚的搪瓷盆里拎出一根湿漉漉的牛皮武装带。

  盐水顺着皮带孔往下淌。

  一滴。

  两滴。

  全落在水泥地上。

  王科长把皮带在掌心绕了两圈,抬头看向墙角。

  “别忙着喊冤。”

  “刚才那些话,是说给陈德彪听的。”

  他抬起皮带,在桌沿上轻轻一抽。

  “啪!”

  刘海中撑着地面往后蹭了半尺。

  粗糙的墙皮硌住后背,他已经没地方可退。

  王科长翻开记录本,拿起钢笔。

  “现在,咱们重新说。”

  “许大茂失踪之前,最后见到他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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