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还笼罩在四合院的屋脊上。

  东屋,灶台上大铁锅里咕嘟嘟滚着白汤,窗户玻璃蒙了一层水汽。

  小磨香油混着葱花、紫菜的香味,把屋里的冷意冲散了大半。

  赵峥坐在方桌前,夹起一只鲜肉馄饨送进嘴里。

  馄饨皮薄,牙齿刚一咬开,滚烫的肉汁便溢了出来。

  他慢慢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汤。

  秦京茹坐在对面,两只手捧着蓝边粗瓷碗。热气扑在脸上,她眯着眼喝了一口,脚尖在桌底轻轻晃着。

  “晚上不用给我留饭,我晚点回。”赵峥咽下馄饨,拿过干毛巾抹了把嘴。

  “哎,晓得了。你在外头办正事,家里不用操心。”秦京茹赶紧点头,扯过抹布,手脚麻利地去给赵峥擦干净了自行车座垫。

  赵峥推着自行车,刚跨出门槛。

  迎面就撞上了刘海中。

  刘海中披着蓝布旧棉袄,手里端个掉漆的搪瓷尿盆,正迈步往外走。

  余光刚一瞥见那道推车的高大身影,刘海中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

  端着尿盆的手腕不受控制地打起摆子,黄褐色的尿液晃悠着险些泼在鞋面上。

  他喉咙发紧,半个字没敢往外蹦,脚底下“哧溜”一下缩回门槛内,反手死死抵住了门板。

  赵峥眼皮都没掀,长腿一跨,蹬车出了九十五号院。

  阎埠贵见赵峥走了。

  这才拎着漏水的破铝壶在院里瞎转悠,小眼睛滴溜溜四处踅摸。

  走到后院月亮门,一眼瞧见许家大门紧闭,上头挂着把生锈的大铁锁。

  他推了推眼镜腿,快步溜回中院。

  三大妈正蹲在水池边择菜,阎埠贵挨到她身边,把声音放得极低。

  “许家还锁着呢。”

  三大妈掐掉一片烂菜叶:“人没回来?”

  “八成躲乡下去了。”

  阎埠贵回头瞄了一眼,嘴角往下一撇。

  “昨儿早上让赵峥拿皮带抽成那样,媳妇又跑了,他哪还有脸在院里待?多半借着放电影的由头,出去避风头了。”

  “跑了才好。”

  三大妈把烂菜叶扔进筐里。

  “省得整天骑辆破车在咱们面前晃,好像谁没见过自行车似的。”

  刘海中刚倒完尿盆回来,正好听见这几句。

  他原本还想端一回二大爷的架子,拿许大茂打媳妇的事做文章,再去厂里告上一状。

  如今听说人躲去了乡下,他脚下一停,朝后院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

  “连媳妇都看不住,还一天到晚在院里充人物。活该他绝户!”

  几个端着洗衣盆的妇女听见了,跟着撇了撇嘴。

  有人问了一句:“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阎埠贵拧开铝壶盖,晃了晃里面那点水。

  “谁知道?乡下放电影,住个三五天不是常事?”

  这话一落,众人便各忙各的去了。

  没人再往许家门口多看一眼。

  后院,东屋。

  赵峥一走,秦京茹麻利地收拾完碗筷,端起个盖着盘子的大海碗,用肩膀顶开门,一路小跑敲响了旁边的房门。

  “白姐,开门,给你送早饭来啦!”

  门轴轻轻响了一声。

  白洁穿着件灰毛衣,把她让进屋里。

  “慢点,别烫着手。”

  “没事,我垫着布呢。”

  秦京茹把大海碗放到炕桌上,揭开上面的盘子。

  热气一下涌了出来,屋里顿时全是肉馅和香油的味道。

  “鲜肉的!峥哥早上专门点的。”

  秦京茹把勺子递过去,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不是吃剩下才给你端来的,新给你下的。快尝尝,凉了皮就坨了。”

  白洁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

  她的手在碗边停了一会儿,才接过勺子。

  “又让你多忙一回。”

  “下几只馄饨算什么忙?”

  秦京茹脱鞋上炕,盘着腿坐到她对面。

  “峥哥说了,晚上不用等他吃饭,回来得晚。今天咱俩想开火就开火,不想开火就算了。”

  白洁吃下一只馄饨,抬眼看她。

  “那咱们出去转转?”

  “我正想说这个呢!”

  秦京茹一拍膝盖,身子往前凑了凑。

  “先去北海公园走一圈,再去百货大楼看看布。晚上咱也别回来做饭了,找家国营饭店,下馆子!”

  说到这里,她摸了摸衣兜。

  “粮票我带着,够咱俩吃一顿。”

  白洁用勺子拨了拨碗里的紫菜,微微笑了笑。

  “行,听你的。”

  自从知道了白洁是赵峥养在这儿的外室,秦京茹心里非但没泛酸,反倒踏实了。

  她一个从乡下来的姑娘,如今住着青砖大瓦房,顿顿能吃上肉,还有很多很多钱。

  这样的日子,她以前连做梦都不敢往这方面做。

  再说了,赵峥那样的人,也不是她撒两回娇、闹两回脾气就能拴住的。

  白洁话少,手脚勤快,平时也不跟她争什么。两人白天凑在一起做饭说话,总好过一个人守着空屋。

  秦京茹拿过炕边的笸箩,开始替白洁挑出门要戴的头巾。

  “这条灰的不好看,戴那条红格子的。”

  “太扎眼了吧?”

  “扎眼什么?你长得好看,还怕人看啊?”

  白洁低下头喝了口汤,没有再争。

  屋里很快响起两人的说话声。

  上午十点,红星轧钢厂,放映科。

  许大茂靠墙的办公桌空着,桌上的茶杯还留着昨天的茶垢,椅子端端正正塞在桌下。

  科长手里捏着考勤表,夹着旧公文包走进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许大茂呢?这都几点了!”科长一拍桌子。

  旁边两个喝茶的放映员对视一眼,冷笑出声:“科长,许大茂今儿一早就没见人影。”

  “没请假,没批条,敢给我来先斩后奏这套?”

  科长沉下脸,拔出钢笔,直接在考勤表许大茂的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个大红叉。

  笔尖划破薄纸,发出一声刺耳的“哧啦”响。

  “记旷工!等他回来,让他好好写份检查,真把轧钢厂当他家炕头了!”

  两个同事满脸幸灾乐祸,连连点头。

  中午,三食堂。

  马华脖子上搭着白毛巾,手里拿着长柄铁勺,给排队的工人颠菜。

  “嘿!哥几个!”马华拿勺背敲了敲铁盆沿,冲着放映科那几个工友扬下巴,“许大茂那孙子今儿咋没见人影?找哪个寡妇孵蛋去了?”

  那几个工友端着铝饭盒,爆发出肆无忌惮的哄笑。

  “马华,你还惦记着给他打半勺菜汤呢?许放映员昨晚让人抽得连亲妈都不认识了,媳妇也跑了,这会儿准是找个墙根撅着屁股哭呢!”

  “就是!这种没卵蛋的孬货!”

  食堂里顿时炸开锅,全厂都在拿许大茂当笑话嚼舌头。

  许大茂昨夜已经从这座城里消失。

  可到了轧钢厂,他只剩下考勤表上的一个红叉,以及饭点时几句不咸不淡的笑话。

  下午五点半,天色见黑。

  百货大楼侧面。

  娄晓娥推着一辆女士自行车,站在墙边等着。

  她穿了件半旧的米色呢子大衣,领口竖得很高,几乎挡住半张脸。

  两只戴着皮手套的手一直扣在车把上,没有松开过。

  每隔一会儿,她就要转头看看巷口。

  偶尔有收破烂的踩着三轮车路过,“嘎吱嘎吱”的链条声一响,娄晓娥的肩膀就下意识往上一缩。

  她喉咙发干,死死捏着车把,手心全是冷汗。

  脑海里,许大茂举着圆凳砸向她的画面,赵峥一脚踹飞许大茂的狠戾,交替着在眼前乱晃。

  就在这时,一声自行车铃从巷口传来。

  “叮铃——”

  声音不大,却让娄晓娥的手猛地收紧。

  她往后退了半步,自行车前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碎砖,车身跟着歪了一下。

  娄晓娥赶紧扶稳车把,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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