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静得落针可闻。

  几十号人缩在小马扎上,下巴全扎在破棉袄领子里,只能听见鞋底蹭着土发出的沙沙声。

  “怎么着?这篇无私奉献的文章,都没听进去?”陈干事停下翻报纸的手,指节曲起,在搪瓷缸子上敲了两下。

  “老刘,你是院里管事的,又是厂里的七级工。这觉悟总该比别人高点,你带头谈谈感想。要真情实感的。”

  刘海中腮帮子上的肥肉狠狠一颤。躲不过去了。

  白天他刚拎斧子把许大茂家门槛劈成三截,现在让他谈“亲如一家”,比吞了死耗子还噎人。

  可他不开口,下半个月全家就得喝西北风。

  他双手撑着大腿,硬着头皮站起来。

  手指不知不觉抠着衣摆,生生拽出几根破棉絮。

  “我……我听完这篇文章,觉、觉悟提高了不少。”

  刘海中喉结滚了滚,干巴巴地往外倒词。

  “咱们院,以前就是走动少了。往后,必须向报纸上的榜样学。邻里之间得……得互帮互助,一家有难,八方支援。”

  说到最后八个字,他咬肌紧紧绷起,两眼发直。

  坐在后头的许大茂没忍住,喉咙里溢出半声干呕。

  他赶紧捂住嘴,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刘海中的后脑勺,恨不得盯出个窟窿来。

  劈了我家门槛,你跟我谈八方支援?

  这动静虽然很轻,但在死寂的院子里已经够清楚了。

  陈干事偏过头,钢笔尖一转,指了过去。

  “许大茂,看你激动成这样,感想肯定不少,站起来说说。”

  许大茂腿肚子一抽,蹭地一下从马扎上站直了。

  那张马脸上硬生生挤出笑,眼角堆起一团褶子。

  “陈干事眼明心亮!我刚才确实是听得太感动了!”

  许大茂一拍胸脯,拔高了嗓门,“您放心,往后我跟院里的街坊,绝对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家需要帮助,我许大茂砸锅卖铁也得帮!”

  嘴上喊得震天响,他右眼皮却止不住地狂跳。

  有了这俩人打头阵,为了保住半个月的命根子,院里其他人也都不端着了。

  阎埠贵推了推鼻梁上缠胶布的眼镜,站起身。

  昨天棉袄被洗进一身黑泥的痛还没缓过来,这会儿却不得不扯起嘴角。

  “大茂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阎埠贵冲着许大茂连连拱手,声音打着飘,“咱们九十五号院,必须是四九城里的模范!互帮互助!”

  许大茂扯着脸皮还了个笑,双手在袖管里死死捏成了拳。

  王大妈顶着被剪残的头发,主动拉起小赵媳妇的手,眼眶泛红:“好闺女,大妈昨天那是手滑了,以后咱们就是亲娘俩!”

  小赵媳妇瞥了眼墙角打嗝的母鸡,强忍住嘴角的抽动,顺势抹了把眼角:“大妈,看您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整个中院,活生生演成了一出荒诞剧。

  大伙儿搜肠刮肚地找漂亮词,互相鞠躬、互相戴高帽,空气里透着股说不出的虚假。

  游廊暗处。

  赵峥斜靠在红漆柱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火柴。

  看着这帮人被逼着互相灌迷魂汤,他食指微弹,火柴棍在半空划过,落进墙角。

  “觉悟都不低啊。”

  赵峥懒洋洋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地飘进每个人耳朵里,“照这架势,年底咱们院指定能捧个先进集体的锦旗回来。老刘,大茂,再接再厉。”

  轻飘飘两句话。

  前排正卖力表演的几个人齐齐收声。

  刘海中脸上的肥肉一板,许大茂扯平了嘴角,阎埠贵拱着的手直接僵在半空。

  几十道目光暗戳戳地扫向游廊,却没一个人敢接茬,连句场面话都不敢说。

  陈干事没察觉到底下的暗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服从的场面。

  “很好!”

  “这就对了!”

  陈干事合上牛皮纸本,端起茶缸子站起身,“这才是新社会该有的风气!这股劲儿必须保持住!”

  他夹起公文包,大步朝垂花门走去。

  “今天就开到这,散会!”

  陈干事前脚刚迈出院门。

  刚才还“亲如一家”的街坊们,连声招呼都没打,纷纷拎起马扎就走。

  杂乱的脚步声在院里乱窜,几十号人闷着头,逃命似的扎回自家屋里。

  “砰!”

  “咣当!”

  落锁上闩的声响连成一片。

  没过半分钟,中院便空了,只剩半空那盏钨丝灯被寒风吹得来回晃。

  赵峥从暗处走出,双手揣在兜里,不紧不慢地穿过中院。

  他没直接回屋,而是靠在后院墙根下停了一瞬。

  超凡的五感全开。一墙之隔外,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

  火柴划过磷皮的“嚓”声。

  接着是鞋底为了驱寒,在冻土上极轻地蹭了两下。

  呼吸声变了。

  比前半夜的人更沉,也更稳。

  换暗哨了。

  而且这批人的素养,明显比前两个高出不少。

  老陈这帮人倒是雷厉风行,易中海和傻柱接连出事,终于逼得派出所把这院子围成了铁桶。

  盯吧。

  赵峥收回视线。

  推开东屋的门,炉火正旺。

  秦京茹已经缩在炕头的被窝里,睡得安稳。

  被窝里的秦京茹大概是觉得有些热了,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声,一条白生生的胳膊从碎花被角里探了出来,搭在炕沿边。

  她睡得脸颊红扑扑的,散乱的头发沾着几分慵懒,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嘴角还微微上翘着,呼吸轻细又绵长,胸口随着呼吸有节奏地微微起伏,显然正做着什么美梦。

  赵峥走过去,把她那条不安分的胳膊塞回被窝,顺手把被角掖严实。

  秦京茹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像只讨乖的猫一样往暖和的里侧缩了缩,砸吧了一下嘴,睡得更沉了。

  看着她这副憨态,赵峥无声地笑了笑,这才重新坐回罗汉床上。

  意念微动。

  一本泛着油光的旧账本凭空出现在掌心。封皮破损,带着股陈年老霉味。

  这是弄死九爷后,从炮局胡同老宅的横梁暗格里搜出来的。(第166章得到)

  九爷能在四九城黑市混这么久,上头不可能没人保。

  这账上,全是见不得光的流水。

  赵峥翻开第一页。

  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

  “纺织厂王长林,现洋二十,白面五十斤……”

  赵峥指腹顺着账本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微的纸张折叠声。

  他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网,是该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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