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号院。

  傻柱回来了。

  他身上的蓝布棉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下摆、袖口和裤腿全是旱厕边的污水。棉絮在那地方熏了一下午,冷风一吹,尿臊混着粪味,顺着胡同往院里钻。

  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摆弄几盆花。

  闻见味儿,他鼻翼动了两下。

  “傻柱,你这是扫茅房去了,还是掉里头了?”

  阎埠贵赶紧往后撤了撤。

  “离我家门远点儿,你这一身味儿,能顶我们学校三个厕所。”

  傻柱抬了下眼皮。

  绑在右臂下的木拐歪在青砖缝里,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三大爷,您还有脸嫌我?”

  “您天天在学校扫厕所,论这个,您还是我前辈呢。”

  傻柱扯了下干裂的嘴角。

  “大臭就甭埋汰二臭了,咱俩谁也别拿谁当香饽饽。”

  阎埠贵目瞪狗呆。

  “谁跟你是同行?”

  “我那是学校安排的活儿,我可没把粪往身上招呼!”

  他退回屋里,脚后跟把门槛磕得一响。

  “赶紧走,别耽误我事儿。”

  房门“咣当”一声关上。

  门缝合拢前,阎埠贵又探出半张脸。

  “臭死个人!”

  傻柱没再搭理他。

  他低着头,一步一挪地穿过垂花门。

  中院水池旁,秦淮如正端着一盆洗好的白菜。

  听见动静,她回过头。

  贾家窗户里透出的灯光不算亮,正好落在她半边脸上。

  傻柱脚下一停。

  方才一直盯着地面的眼睛,慢慢挪到了秦淮如脸上。他喉结滚了两下,张了几次嘴,才把声音挤出来。

  “秦姐,还没做饭呢?”

  秦淮如没往前走。

  她低头看了眼盆里的白菜,又抬眼看向傻柱身上的污迹。

  “正要做。”

  “今儿吃什么?就这白菜?”

  傻柱朝盆里努了努嘴。

  “光拿水煮可不成,白菜帮子得片薄一点儿,锅烧热了来点醋。没肉也能做得下饭。”

  他往前蹭了半步。

  “要不我给你做吧。”

  “柱子,你先站那儿。”

  秦淮如立刻抬起盆,挡在胸前。

  “别往前走了。”

  傻柱像是没听见后半句。

  “你别看我少了一只手,灶上的本事可没丢。”

  “我坐着也能掌勺。你帮我把菜切了,锅烧起来,剩下的我来。”

  秦淮如的鼻翼动了动。

  那股味儿顺着风压过来,她喉咙往上一顶,忙把脸偏向一旁。

  “柱子,你先回屋洗洗。”

  “急什么,我还有事跟你说。”

  傻柱舔了一下裂开的嘴唇。

  “你是没瞧见,今儿许大茂那孙子拿木拐戳我伤腿,还当着一帮人的面挤对我。”

  “我抄起扫帚,照着他脸就来了一下。”

  傻柱咧开嘴,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丫趴地上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往后他见了我,准得贴墙根走。”

  秦淮如还是没接话。

  傻柱左手在墙面上蹭了两下,又朝她靠近一点。

  “秦姐,我琢磨过了。”

  “往后咱们两家搭伙过吧。”

  秦淮如握住盆沿的手停住了。

  傻柱越说越顺。

  “粮食我出。我的定量、粮票,全拿到你这边来。”

  “工资也能交给你。你帮我烧口热水、洗洗衣裳,再拾掇一下屋子。我给你和小当、槐花做饭。”

  “等我腿好利索了,我还回后厨。到时候照样能往家带饭盒。”

  他说到这里,肩膀撑着木拐往上一顶。

  “我没拿你和俩孩子当外人。咱们搭伙,谁也不吃亏。”

  秦淮如看着他。

  夜风从水池上掠过去,盆里的水晃出几圈细纹。

  过了两息,她摇了摇头。

  “不搭。”

  傻柱嘴上的裂口还咧着,脸上却没了动静。

  “什么?”

  “我说,不搭伙。”

  秦淮如把盆往怀里收了收。

  “你的粮票、工资,也别往我这儿拿。”

  “不是,秦姐,你听我说完。”

  傻柱急忙撑着木拐往前挪。

  “我一个月工资不少。只要回了后厨,吃的也不用发愁。你不是一直担心小当、槐花吃不好吗?”

  “那也不成。”

  秦淮如打断了他。

  “我一个月才二十来块钱,白天在厂里上班,回来还得管两个孩子。”

  她的目光从傻柱空荡荡的右边袖子,落到那根沾满污水的木拐上。

  “你现在吃饭要人做,衣裳要人洗,连烧水、上厕所都得有人搭把手。”

  “你说是搭伙,真过起来,不还是我伺候你?”

  “我有几只手?”

  傻柱嘴唇动了两下。

  “我不用你怎么伺候。我能干,我一只手照样——”

  “雨水是你亲妹妹。”

  秦淮如的声音低了些。

  “她都撑不住走了。我跟你没亲没故,凭什么把你这一摊全接过来?”

  傻柱的呼吸断了一拍。

  “没亲没故?”

  他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右肩压在木拐上,肩头一点点往下塌。

  “秦姐,咱俩怎么就没亲没故了?”

  “我这些年往你家送了多少饭盒?你家没粮了找我,没煤了也找我。孩子馋肉,哪次不是我想办法?”

  “我什么时候把你们当过外人?”

  秦淮如抿了下嘴。

  “你帮过我,这个我认。”

  “可几顿饭盒,并不能让我答应你。”

  傻柱左手猛地抠住墙面。

  几粒墙灰钻进指甲缝里,他却没松手。

  “秦姐,你变了。”

  声音刚出口,便劈了叉。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一下班,你隔着半个院就喊我柱子。家里有点什么事儿,你第一个想到的也是我。”

  “现在我才刚出事,你就跟我没亲没故了?”

  秦淮如没有接着往下退。

  她站在门槛前,看了傻柱几息。

  “柱子,正因为你帮过我,我今天才把话给你说明白。”

  “我要是先哄着你,把你的工资、粮本拿过来,再让你一个人躺屋里没人管,那我成什么人了?”

  她把盆抱紧。

  “以前你能走能干,我请你帮一把,回头也能替你洗洗衣裳、收拾屋子。”

  “现在不是帮一把。”

  “你是想让我把你整个人背起来。我背不动。”

  傻柱张开嘴,却没能接上话。

  秦淮如继续说道:

  “再说,我一个寡妇,天天往你一个单身男人屋里跑,院里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我淹了。”

  “往后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有困难,你找厂里,找街道。别再来找我了。”

  (江湖规矩,留下看个免费的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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