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连退两步。

  赵主任横跨一步,抬起胳膊挡在前面。

  木拐还没落下,中心先不稳。

  “砰!”

  傻柱的下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

  上下牙撞在一起,嘴唇当场破了一道口子。一口带血的唾沫从嘴角淌下来,落在地上。

  赵主任抬脚一拨,把木拐踢出两米多远。

  “傻柱,你还真敢动手?”

  傻柱左手撑地,想把身子顶起来。

  “姓李的!”

  他仰起脖子,嘴边还挂着血沫。

  “有本事等老子腿好了!”

  李怀德从赵主任身后走出来。

  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停在傻柱眼前,鞋尖离他的左手只剩半尺。

  “腿好了?”

  李怀德低头看着他。

  “何雨柱,你是不是在后厨横惯了,真当轧钢厂姓何?”

  傻柱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左手在地上抓了两把,指甲里全是黑泥。

  李怀德等了片刻,转身指了指门外。

  “念在你伤还没好,今天这事,我先不叫保卫科。”

  “账给你记着。再有下一回,就不是扫厕所这么简单了。”

  他转头看向赵主任。

  “让他下午去后勤领扫把、粪铲。三个旱厕,少扫一个都算消极怠工。”

  “少扫一个,算消极怠工。再敢不来,按旷工处理。”

  赵主任点点头。

  “听见没有,何雨柱?”

  傻柱趴在地上,一声没吭。

  李怀德背起手,掀开门帘出了后厨。

  皮鞋踩过走廊,一声声远去。

  马华放下手里的菜刀,绕过案板走了过来。

  “师父,我扶您起来。”

  傻柱猛地扭过头。

  “滚!”

  马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几息,他弯腰捡起被踢远的木拐,轻轻放到傻柱手边。

  “拐给您搁这儿了。”

  说完,他低着头回到案板后面。

  菜刀重新落下。

  咚。咚。咚。

  后厨里没有一个人再看傻柱。

  午饭铃声一响,何雨柱被安排去扫旱厕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轧钢厂。

  一车间门口,几个工人端着铝饭盒蹲在墙根吃饭。

  “听说没有?三食堂那位何大厨换家伙了。”

  “换什么了?”

  “炒勺换扫帚,灶台换茅坑。”

  “真的假的?”

  “后勤那边都把粪铲预备好了,还能有假?”

  有人扒了一口白菜,肩膀一耸一耸,饭粒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不到一个钟头,连厂门口看自行车的老头都知道傻柱被发配去扫旱厕了。

  下午,厂区北角的三号旱厕。

  背阴的砖墙泛着白碱,墙根长着一层发黑的青苔。风从门洞里倒灌进来,卷着尿臊味往人鼻子里钻。

  傻柱把一根木拐靠在墙边,右腋下仍用布条捆着另一根。

  他用肩膀顶住墙,左手抓着长柄竹扫帚,一点点往沟里推。

  扫帚头刚沾上黄水,那股味道便直冲脑门。

  傻柱闭住嘴,用力往前一搡。

  右膝跟着打了两个摆子。

  他赶紧把肩膀往墙上靠。粗糙的砖面蹭过棉袄,扫帚柄“当”的一声撞在坑沿上,几滴脏水飞起来,落在裤脚。

  傻柱低头看着那几块黄点。

  左手在竹柄上重新挪了个位置。

  一下。

  又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嘿,都快着点儿!”

  “来晚了,可就瞧不见何大厨掌新勺喽!”

  那道公鸭嗓拖得老长。

  傻柱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

  许大茂挤到门洞前。

  身后跟着七八个趁着歇气过来看热闹的工人,有人胳膊底下还夹着没来得及送回去的铝饭盒。

  “哟!”

  许大茂往门框上一靠,抬手指着里面。

  “这不是咱们第三食堂一把刀,何大厨吗?”

  “怎么着,大锅菜炒腻了,改这儿颠粪勺了?”

  门口有人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大茂听见动静,腰杆挺得更直。

  “往后再去三食堂打饭,大伙儿可得问清楚。今儿这勺子,炒过白菜没有?”

  几个年轻工人抬手捂住鼻子,肩膀直抖。

  傻柱没回头。

  他左手的五根手指慢慢收紧。竹柄上的木刺扎进掌心老茧,带出几颗血珠。

  扫帚头擦过坑沿,留下一道黑印。

  许大茂等了半天,没听见傻柱还嘴,眼珠一转,挤过门槛走了进去。

  “怎么不言语了?”

  “以前在后厨,不是挺能横吗?比谁都有本事。”

  傻柱仍旧没理他。

  许大茂扫了一眼墙边,弯腰抄起傻柱靠在那里的另一根木拐。

  他把拐杖在手里掂了两下。

  “这东西不错。”

  “往后你一手拿拐,一手拿粪勺,还真是样样不耽误。”

  话音落下,木拐往前一递。

  拐杖尖不偏不倚,正戳在傻柱刚拆石膏的右膝上。

  傻柱半边身子猛地往下一沉。

  牙齿撞破下嘴唇,血腥味在舌根散开。他把肩膀死死顶住墙,才没有一头栽进尿沟。

  门口的笑声小了一截。

  一个年纪稍大的钳工皱了皱眉。

  “许大茂,拿嘴损两句得了,别碰人家伤腿。”

  “关你什么事?”

  许大茂头都没回,拐杖尖压在傻柱膝盖上,又拧了半圈。

  “我跟老朋友叙旧呢。”

  傻柱的喉结滚了一下。

  额角渗出的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在棉袄前襟。

  许大茂压低身子,把脸凑近了一些。

  “我可听说了,你那好妹妹何雨水,昨儿就卷铺盖跑了。”

  “也是。连亲妹子都嫌你是个累赘,你还活个什么劲儿?”

  “要我是你,早一头扎进这坑里,省得留在外头丢人现眼。”

  门外仅剩的几声低笑也断了。

  方才劝话的老钳工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

  傻柱还是没开口。

  周围的说话声、风声、饭盒盖的碰撞声,像是隔着一堵厚墙,越来越远。

  右膝一阵阵抽动。

  那股疼顺着骨头往上钻,钻得太阳穴直跳。

  他慢慢抬起头。

  眼白里全是血丝,视线落在许大茂那张还在开合的嘴上。

  左手却往下一沉。

  竹扫帚悄无声息地探进深处,在坑底搅了两圈。

  积在底下的污物翻了上来,裹住一根根竹篾。黄黑色的浆水顺着扫帚往下滴,味道一下浓了几倍。

  门口有人捂住鼻子,又退了一步。

  许大茂见傻柱只会瞪眼,拿木拐又点了一下伤腿。

  “看什么看?”

  “你丫再横一个给我瞧瞧!”

  “没了一只手,两条腿也瘸了。你这辈子就配在这儿——”

  傻柱的左脚忽然抵住坑沿。

  肩膀往墙上一撞,腰背跟着一拧。

  “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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